一位成就卓著的女建築師,因為要照料體弱的女兒從她發光的世界退出了,近20年沒有再創作過,除了自己的住宅,不得不說,那房子好看得要命,後面細說。到頭來除了女兒的愛之外隻落得一身瘋病,丈夫、鄰居都當她是個失控、癫狂的瘋女人,她自己也陷入痛苦的焦慮抑郁直至崩潰邊緣,直到差點被丈夫帶來的所謂的心理醫生綁去精神病院,那一刻,她才開始了從這個身陷20年的牢籠逃走的“越獄之旅”。

伯納黛特的家是座很有年頭的老宅子,外牆看上去破敗不堪挂滿藤枝,室内很多地方也都破了朽了到處漏水,伯納黛特沒有推倒重建一座嶄新的别墅,而是在别具風格的老房子上修補填充,每一個房間風格都不同,卧室極簡柔和,living room像掉入了極繁的重彩工筆畫,書房、工作室極具複古美感,廚房是典型的阿爾托風格,每一間都在我的審美上,太喜歡了。

伯納黛特特别擅長用舊物進行創意改造,有用黑色鉛筆拼成的壁挂裝飾,展開書頁組成幾何圖形鋪滿整個樓梯旁的牆壁,麻繩編制成網狀護住樓梯的另一側。她會為了一株從地闆裡頂出來的小綠苗割開地毯,能為了救出被困在雜物間的狗狗踹倒一扇門。她不是典型的家庭主婦的樣子,她看上去強悍鋒利又天真浪漫,談到自己的工作光芒四射,跟女兒在一起時就是最好的媽媽的樣子,平等尊重信賴。在這20年間的掙紮時刻,她沒有停止過打撈自己,她計劃着要一個人去杳無人煙的密林湖泊劃船,她安排她的秘書(其實是AI,她被騙并不知道,後面成了她被認證為瘋子的關鍵要素)不停地采購旅行物品制定計劃,她在自救,哪怕是以逃離的方式。

這20年間,她幾乎是狼狽地逃避着曾經讓她風光熠熠的建築圈,被仰慕她的人認出時落荒而逃,不敢看關于自己的視頻,隻能在失眠的孤獨夜晚縮在樓梯一角緬懷那個似乎已經死去的自己,直到了解她的朋友罵醒她:“像你這樣的人必須去創造,有創造力的人不去創造,就會是社會的一個禍害,滾去工作!”

可以說是振聾發聩了,我想不止對伯納黛特,還有屏幕前無數的我們,無數個追問生命意義的我們。創造,點燃生命火花的那支火柴,握在手裡久了不用,被汗濕了折斷了,看着這樣的狼藉無數次地叩問自己,明明有為什麼沒有點燃,點燃了又為什麼熄滅它,這樣的人不創造常常自傷也傷人,真是該滾去工作,去做事情,去輸出,去熱愛。

當伯納黛特逃走後,就幸運地迎來了自己的生機,其實這份幸運也是她生刨出來的,并不是被逼到絕境就一定會遇到轉機,絕境後常常是更大的深淵,不靠自己的雙手雙腳血肉模糊的不停攀爬,是觸碰不到那縷光的,伯納黛特爬上來了,抓住了,滿血複活,甚至更強大,低谷時期的每一次不放棄都會成為你爬上去的托力,别放棄,隻能自己救自己。

其實說伯納黛特生了孩子放棄事業後就一直生活在牢籠裡并不公平,她的女兒,那個從小病弱不一定能活着長大的小女孩,在伯納黛特愛的澆灌下,成長為一個那麼善良、勇敢、從容的女性,她全身心的理解、支持、呵護她的母親,對抗父親的無知和冷漠,對抗鄰居的跋扈刻薄,她深愛自己的媽媽,在伯納黛特爬出深淵的時候高舉雙手托起母親的雙腿,她是另一個更幸運的伯納黛特。

除了母女關系,伯納黛特和丈夫的關系、和鄰居的關系也很觸動我。她的丈夫面目可憎令人失望透頂,最親密的人給了你最兇猛的一擊,按理說就不能要了,但他幡然醒悟了,那我們就知道,他就是一個普通男人,他沒有扛過人性的弱點,也許也不再值得信賴,但這種讓人如鲠在喉的合家歡才是最普世的不是嗎。伯納黛特的鄰居,一個虛榮焦慮的中産主婦,強撐着展示自己虛假的幸福和家庭美滿,本來跟伯納黛特因為一場毀掉她新房子的泥石流結下了梁子,但在伯納黛特差點被綁架逃走躲去她家時,她護住了她,又是一個人性的深刻洞察,不過這一次,是人性的光輝,更準确說,是女性的光輝。

這部電影深深影響了我,我不是什麼藝術家但我知道自己身體裡有創造的渴望,當我為自己按下暫停鍵去享受閑适自在的生活僅僅半年後,就被焦慮淹沒了,不創造價值的我好像慢慢消散了,我去了哪?對于我這種從小被優績主義規訓長大的小鎮做題家,不事生産成了罪惡,我饒不過自己,折磨自己。

但其實我沒弄明白的是,也許不是沒有價值讓我恐懼,是體内創造的欲望裝不進安全舒适的罐子,不再創造直至自我模糊才是最不能接受的。

我也得撈起我自己,我也得手腳并用的爬出罐子,希冀能觸摸到那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