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叙事權、代際創傷與溫柔的遮蔽
電影一開場,是一段蒼老的女性聲音。她以第一人稱講述老房子、父親、過去。那聲音溫和、克制、帶着時間沉澱後的理解。觀衆幾乎毫無防備地進入一種“回望”的氛圍。
問題可能直到結尾才會像回旋镖一樣擊中我們:
這是誰在講?
講述的人真的掌握叙事權嗎?
一、三代人的創傷:理解在遞減
電影多次強調祖母在集中營的遭遇:妹妹去圖書館研究那段曆史,和姐姐試圖拼湊父親的成長環境。似乎在暗示(也是自圓其說): 父親的謹慎、控制和冷漠,是繼承于祖母。
但這條線并沒有真正展開為三代人的對話。
祖母的創傷是曆史暴力;
父親的創傷是愛失能;
女主的創傷是被忽視與被工具化。
創傷在傳遞,但理解在遞減。
與《性夢愛三部曲·夢》中三代女性之間的“平行呼應”不同,那部電影讓三代人彼此承認、彼此支持,即便沖突,也存在女性共同體的底色。而在這裡,三代之間的隔閡層層加深。沒有真正的對話,隻有不斷被轉譯的情感。
結尾女主在戲中表演祖母的自殺(我認為全片最精彩的片段),她仿佛用表演觸碰了家族創傷的核心。
但那是理解,還是父親再一次的藝術表達?
二、父親(Gustav): 導演、叙事者與倫理問題
如果父親隻是一個冷漠的父親,這會是一部常見的家庭反思電影。
但他是導演。
導演意味着他擁有: 再現權、解釋權、叙事權
誰掌握鏡頭,誰掌握意義。
電影中憤怒的一幕,是妹妹對兒子進入拍攝的抗議。這多像往事重演,妹妹童年曾進入 父親的電影,如今她的兒子再次被父親認定為素材。
這不是失誤,而是一種模式。
父親從未停止把家庭轉化為創作資源。
他也有讓我動容的時刻。難以逃避的衰老、孤獨,醉酒後打給女兒的深夜電話。電話裡對方的忙線,這邊的呢喃,這些都讓我一瞬間覺得他不再是導演,隻是一個老去的父親。
但那份脆弱來自愛,還是來自對死亡的恐懼? 真正危險的是:電影讓“忏悔”發生在藝術中,而不是生活中。
三、藝術的溫柔與遮蔽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揭示的核心,是語言如何為暴力鍍金。文學引用、詩意表達,讓加
害關系顯得高雅、深刻、甚至命運化。
當然,這部電影并非同等級的暴力結構,但兩者共享一個問題:
文藝是否天生就有巧言令色的沖動?
當父親用電影表達對女兒的理解,當忏悔通過台詞完成,當沖突被美學處理得優雅,觀衆
是否更容易原諒? 電影像一個文學客體的告白:
原諒我吧,原諒我所承擔的父親的忏悔。
但這是一個危險的邏輯。
如果一個人用一部電影解釋自己的一生,他是否就無需在現實中承擔情感責任?
四、女兒(Nora): 被叙事教育長大的人
她似乎是徹底消失的人。
她愛上劇團演員,又被抛棄; 她進入父親的電影,又在電影中完成祖母的死亡; 她的母親幾乎缺席,隻留下“逃跑的女人”這個标簽。
與《性夢愛三部曲·夢》中女性之間的互相支撐不同,這裡的女性角色彼此孤立。母親退出系統,祖母隻存在于曆史創傷中,女主隻在父親的鏡頭下活。
當電影結束,我理解了父親的複雜,但幾乎不了解女主的内心。
這是否意味着,叙事權仍然掌握在那位習慣導演一切的人手中?
五、觀衆的位置:我們是否也被溫柔說服? 看完電影,我發現自己更理解父親,但對女主幾乎一無所知。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開場似乎是女主在講述,但電影卻是父親的獨白。
或許這才是電影最微妙的地方:
我們像是被帶入了一場關于理解的試驗。
理解并不等于原諒。
而拒絕輕易原諒,也許是觀衆保留判斷權的最後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