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片子最殘酷也最精妙的設計,在于剝開了英雄外殼下的荒誕真相。Grace在飛船上一點點找回破碎的記憶時,随之而來的是一種強烈的存在主義幻滅。

一開始,他在小黑闆上寫下“我會為誰選擇犧牲?”,試圖進行邏輯推演來尋找丢失的記憶。彼時他以為自己一定是如姚艦長所說,找到了自己願意為之犧牲的人才肯上的飛船。這多少給了他一些心理安慰。

此時,這種虛構的崇高感,是他在深空孤獨求生的信念支撐。他相信自己是一個為了人類大義而慷慨赴死的英雄。

于是在Rocky第一次稱贊他勇敢時,他無不自豪的在翻譯器上錄入了“brave”。

可是臨到影片結尾的分别時刻,最後一塊回憶拼圖才帶着血淋淋的真相姗姗來遲。原來他從未想過要勇敢的成為英雄,而是被Stratt強行麻醉,被人類文明道德綁架着走上絕路。他曾為了活命,卑微地哭泣過也拒絕過,最終卻依然淪為文明延續進程中一顆被強制落下的棋子。

這個被動的真相,擊垮了他此前所有關于自己英雄主義的浪漫幻想,随之而來的是一種強烈的存在主義幻滅。

分别時,Rocky再次誇贊他很勇敢時,他再也沒有自豪接受誇獎的勇氣了。他低下頭,黯然的自嘲說“Well, I don't know about that.”。曾經親自錄入的brave這五個字母現在像火一樣燙手。

然而,正是這種被動的底色,讓他在故事終局決定掉頭營救 Rocky 的行為,産生了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神聖。

做決定的這一刻,他終于掙脫了被強行賦予的命運枷鎖,不再是受制于集體利益的工具人。他從深淵般的恐懼中站起,明知這次是真正有去無回的犧牲,還是決定在深空中毅然決然地調轉船頭營救好友。

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為了一個具體的真實的“他者”,出于純粹的本心而選擇自我犧牲。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晚年的作品中寫過“要愛具體的人,不要愛抽象的人類”,這句話刺破了以往宏大叙事下人道主義的虛妄幻象。而Grace的抉擇深刻踐行了這個命題。

他曾被人類文明作為代價而抛棄,也不再試圖回到地球的懷抱,而是在宇宙深處為一個具體而鮮活的跨物種靈魂,交付了自己的餘生。

而這一次,他甚至幾乎沒有猶豫就做出了決定。

在之後的旅途中,Grace臉上一直挂着近乎松弛的微笑,甚至連這部分的背景音樂都變得輕盈明快,一種終獲自由的喜悅。

此前的航程裡,他背負的是整個文明的重量,不由分說的壓制和巨大的使命感讓他的每一步都沉重遲疑。

但在決定掉頭的那一刻,被物化的工具人Grace不複存在,擁有獨立人格的Grace重獲新生。
他不再需要去思考人類文明的存續,他隻是去見一個老友,去還一個救命之恩,去赴一場約。這讓他第一次在深空之中感受到了真正的喜悅。

伴随着披頭士的Two of Us,歌詞唱到We're going home,Grace第一次在駕駛座上露出微笑,愉快的倒數着見面的日子。

有摯友的地方便是家。

人類文明可以用集體大義綁架我的身體,但唯有我自己,能決定為誰而死。

從最初太空行走都怯懦蹒跚,到影片最後,在深空中找到Rocky飛船時毫不猶豫的縱身一躍,這種轉變最終塑造了Grace 人格上最完整的成長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