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為了掩護毓秀帶着自己襁褓中的兒子去安全區,選擇轉身的那一刻:一台相機對峙數把刺刀,金陵的雪夜殺氣透寒。

在一幕将官召見伊藤欣賞戰利品的場景中,他們一邊聊着祖上參加甲午戰争的事迹、一邊欣賞國畫中的伯牙子期;
在另一幕裡一位佐官一邊書寫“仁義禮智信”,一邊卻合謀借刀殺人害死幫伊藤沖洗照片的阿昌。
我想到 2019 年台北故宮将《祭侄文稿》借到東京國立展出,“天才”的日本人把它印在仙貝包裝紙上。
那種錯位的荒誕與諷刺,和電影中的這些場景不謀而合。

這是我看過的第四部講述南京大屠殺的電影。

它沒有落入獵奇、消費苦難的窠臼,而是用克制卻極有力量的方式講述普通人所經曆的殘酷與苦難。

我覺得處理得好的點:

1. 拒絕了病态窺視的鏡頭來消費性暴力。影片并沒有把鏡頭冷酷地對準女性受害者(例如陸川,給我留下心理陰影至今)。比如在慰安所的場景裡唯一裸露身體的是一位性病嚴重、皮膚潰爛的日軍攝影師;毓秀在唱完戲後回到照相館時臉上帶着鈍擊傷痕并且神情恍惚、再也不想上床睡。這種設計在傳遞完整信息的同時避免了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

2. 沒有刻意制造情緒,隻是平靜地講述普通人在戰争中的遭遇與選擇,和對生死的理解。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蒙太奇疊加聲畫抽離:老金一張張回述着照相館裡普通南京市民的照片,不斷切換到現實中他們遭遇的苦難,聲音隻有一段婉轉悲怆的女聲低唱《永遠的微笑》(原唱周璇)。我尤其喜歡電影中大量南京話對白的運用。王骁的金老闆、王傳君的王翻譯幾乎是全片最出彩的角色,他們的南京話帶來的地域感和真實感,直接把觀衆帶入當時的時空。相比之下劉昊然的表演就略顯生硬,在一部高度注重地域細節和真實感的電影裡顯得不夠用心。結尾的南京城市古今照片對比非常用心。

3. 鏡頭語言非常細膩:戰亂中民衆烙餅而不是帶面粉—這樣才不會被餓死;女主角之一毓秀說的是家鄉常州話,翻譯王廣海講的是上海話,暗合淞滬會戰後大批蘇南難民逃到南京的史實;日軍割戰俘耳朵,而宋班長靠裝死躲過一劫,後來進入照相館時少了一隻耳朵。有好幾處劇情推進點有在相機推進膠卷和子彈上膛畫面間的切換:相機也是一種武器!在很多描述性鏡頭中沒有對白,沉默;但仔細聽,那些孩童喪失雙親後的哭啼、戰俘在被處決前的咒罵、女人們從屋内傳來的呼救,在背景中振聾發聩。

一個不足:

影片沒有涉及日本皇族在侵華戰争中的角色。我上次去東京,酒店附近有一座“東京都庭園美術館”,是精美的 Art Deco 風格建築。它的前主人正是朝香宮鸠彥親王——時任上海派遣軍司令,南京大屠殺的主要罪人之一。戰後皇族幾乎完全被豁免清算,這也導緻了當今日本政府和社會對侵略責任的普遍回避。相比之下,《拉貝日記》在表現朝香宮的戰争罪行方面就更全面一些。

這部電影有一個貫穿前後的線索詞“朋友”,這也是我學會的第一個日本語詞,可是很遺憾這個記憶最初來自《南京!南京!》。在依然有日本運動員想去參拜神風特攻隊員慰靈碑的當下,本片這樣優秀的作品多多益善。

“秦人不暇自哀,而鄰國哀之;
鄰國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世而複哀秦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