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一個信仰真主、到處都是宣禮塔的國家。有群孩子卻如野草,生死都無人問津。
這部影片撲面而來的是大海和太陽在膠卷粗糙的溫柔,摩洛哥那麼美,就連貧民區都美得脫俗。但本片如初冬的河水,冷冽又平靜地流過,卻有一種無聲的苦悶堵在我心中。我試圖分析此種苦悶。
首先,為什麼阿裡是王子?摩洛哥是一個君主制國家,“王子“應該是這些貧賤孩童之中最具有尊嚴的詞。與其他街童不同,阿裡有夢想且願意為了夢想而掙紮,即使生活在肮髒的碼頭。最重要的是阿裡是一個先驅者,從最開始的敢于撒下彌天大謊與妓女母親割席到後來斬斷與幫派的聯系,無疑是一種向死而生的決心。一無所有的孩童也知道決心和夢想是多麼閃亮的東西,這也許是奎塔如此忠心于阿裡的原因吧。先驅者阿裡像一堵堅實的牆,抵擋住了現實的泥濘,給奎塔和其他兩位夥伴一個短暫的幻想。阿裡是他們的信仰,是高貴的王子。
其次,人為什麼不能被石頭砸死?影片前半部分重複頻率最高的一句話就是“狗才會被石頭砸死”。在穆斯林文化中狗是一種低賤的生物,人比狗要有尊嚴。在此我殘忍地認為有趣的一點是:這些從未接受過教育、甚至可能連清真寺都沒去過的街童居然有尊嚴意識。所有人都看到阿裡是被石頭砸死的,但沒有人願意承認,為什麼呢?我想是因為三位孩童真正意識到了他們的生命是多麼輕賤,他們從尊貴的王子阿裡身上看到了“原來我們這些人,在這個世界上,随時随地都可能像狗一樣被打死”。他們沒有身份,更沒有人在乎,就算死了也沒有人收屍。當他們重複“狗才會被石頭砸死”時也許是在呐喊:“我們不是狗!我們不該是狗!”。所以我想他們幫阿裡“擦亮死法”是在證明:我們是人。
最後,也是最殘酷的一層:他們不是沒有看到不平等,而是他們已經學會了“這就是世界的樣子”,輪不到他們去質疑。在影片中巨大的貧富差距下,小流浪漢們并沒有反抗過比他們富裕的階層,他們隻是安靜地在街上賣煙而不是去搶街上衣着整潔的人,隻是躲在角落裡默默吸膠水,而沒有暴力傷害他人,他們好像接受世界上隻有他們過的不夠好這個事實。特别是奎塔在求海軍給他一套制服時,海軍潔白的制服和奎塔破爛的衣物形成鮮明對比,但奎塔似乎沒有覺得他們同為穆斯林憑什麼自己要活成這樣。他們才十來歲,便已經深刻知道:“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有人穿白衣服站在船上,有人穿髒衣服跪在地上。”沒有人給他們語言去問:“為什麼是這樣?”他們隻有一個更原始的問題:“今天晚上我睡哪兒、吃什麼?”。
導演并沒有安排貧富沖突和階級憤恨的鏡頭,隻帶着觀衆跟随三個街童想方設法埋葬他們死去的朋友。不能否認,我看完此片後同情油然而生,覺得流浪兒童好可憐想為他們做點什麼,但我警惕地察覺到這是一種上位者的姿态。因為憐憫本身就是一種無意識的階級觀。把窮人當作悲慘素材,把階級當作情緒消費乃是最危險的做法。
這些孩子和所有孩子一樣,有尊嚴有夢想、能愛能創造,導演把他們視為“人”,而非“社會問題”,我認為這是偉大的,是一份滿分答卷。貧困是社會的疾病,請将“苦難“移目至“結構”。
被真主遺忘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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