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因為一部電影這麼生氣,但這版《呼嘯山莊》真的讓我感到一種文明層面的憤怒。

它的問題不在于“拍得不好看”——恰恰相反,它太好看了。
問題在于:它把一部人類文學史上最危險、最陰暗、最不可娛樂化的小說,拍成了一部感官消費品。

如果你沒讀過原著,可能會覺得這是一部“激情、唯美、充滿張力”的愛情電影;
但如果你真正讀過艾米莉·勃朗特,你會明白:
《呼嘯山莊》從來不是愛情故事,而是一部關于階級、出身、财富、種族與暴力如何摧毀人的作品。



原著裡,Heathcliff 不是“壞男人”,
他是一個被社會系統持續羞辱、去人化、排斥在外的存在。
他的殘忍不是人格缺陷,而是結構性暴力的回聲。

Catherine 對他的背叛,也不是“不夠愛”,
而是階級、财産、體面與女性生存現實共同作用下的必然選擇。
這是一種愛到極端、恨到極端、沒有任何治愈可能的哥特式情感結構。

而電影把這一切拍沒了。



階級,被拍成了性格差異;
結構性壓迫,被拍成了情緒誤會;
因愛而恨的毀滅性,被拍成了性感張力;
哥特文學的殘酷,被拍成了高級濾鏡。

整部電影散發着一種非常熟悉、也非常廉價的氣味:
小時代式的精緻空洞 + 五十度灰式的僞深刻 + 豎屏短劇的情緒速食。

我不是反對改編,
我反對的是用當代娛樂工業最安全、最順滑、最無風險的方式,去處理一部本質上拒絕被消費的文學經典。



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這種處理方式不是“無知”,而是選擇性的回避。

導演完全有能力拍出漂亮的、聰明的、風格化的電影——這點在她之前的作品裡已經證明過。
但當她面對《呼嘯山莊》時,卻選擇了抽空其社會結構、抹平其政治鋒芒,隻留下可供消費的情欲與美學。

這是最糟糕的一種失敗:
不是拍不好,而是拍“安全”。



有人會說:
“這隻是當代視角的重新诠釋。”

不。
當代視角不等于降維處理。

如果你隻能在犧牲階級、種族、結構性暴力和文學深度的前提下,
才能“讓觀衆好入口”,
那這部作品本就不該被你拿來拍。



導演可以拍 Barbie,
因為 Barbie 本身就是一個可以被解構、被消費、被娛樂化的文化符号。

但《呼嘯山莊》不是。
它是那種存在本身就讓人不适、讓人痛苦、讓人無法自處的作品。
一旦被拍成“好看”,它就已經失敗了。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翻車,
而是一種對文學危險性的系統性消毒。

如果你喜歡這部電影,沒關系;
但請不要告訴我這是《呼嘯山莊》。

因為它不是。
它隻是披着經典外殼的,當代娛樂工業的一次漂亮但空洞的自我複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