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終于…終于,看了自從五月份戛納之後讓我期待到現在的Sean Baker新作———《阿諾拉》。在沒看之前,我以為我看完了會如井噴般産生很多想法,但實際上在寫下這些的時候距我看完這部電影已經有26個小時了……總的來說,這部一舉奪得金棕榈的影片并沒有令我白等半年的時間!
我很支持看電影時以直觀感受為主,而《阿諾拉》給我的直觀感受有兩個:一個是“好看”(純字面意思),另一個是“好吵”。這部時長138分鐘的影片,大緻可以分為三個部分,前三分之一是主人公Ani與俄羅斯公子哥的感情發展,這一部分毫無保留地對sex workers進行了直接描繪;中間部分基本上以無厘頭的罵戰為主,充滿了混亂與粗俗;而最後部分就像是偶像劇裡的“給你一百萬,離開…”,這三個故事放在一起完完全全就是現代版的辛德瑞拉,毫無新意可言,可是,當看到最後的結尾,這些元素就自動拼湊成了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讓看過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忘卻Anora這個耀眼的角色。在影片上流媒體之前,我看了Sean的一個采訪,他說這部影片一部分程度上是照着《卡比利亞之夜》拍的,那個時候我想,這樣來說《阿諾拉》應該也蠻吵的,再加上我印象中的typical Sean Baker,也可以大緻猜到這會是一部和高雅完全不沾邊的電影,但是,沒看之前我絕對不會猜到,肖恩貝克的金棕榈大作可以低俗成這個樣子,sex、drugs、dirty words每一樣都沒落下(前幾天看到字幕組湊人翻譯這部電影,看完之後我尋思這玩意要翻譯嗎?比誰更會罵人嗎?就連裡面出現的音樂都是低俗的完全上不了台面的歌,全片唯一的高級詞彙估計就是毒品的化學成分了),中間部分吵到我想把耳機摘下來,當你覺得好不容易一個人退場了應該可以消停一會了之後,又會馬上塞進來一個人繼續進行毫無意義的、髒話連篇的罵戰,然後越吵越兇,甚至大聲尖叫,從這個時候我也明白了為什麼這部片子的評價兩級分化那麼嚴重,我覺得有人不喜歡這種神經操作是非常非常合理且正确的 。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我喜歡這部電影呢?第一點就是我前面說到的“好看”,從開頭那兩分鐘的閃閃發光、醉生夢死(配的音樂也很絕,名字叫:The Greatest Day,另外我很喜歡預告片的那首歌,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在正片出現,可能因為太高雅了吧),到Ani結婚那兩分鐘的浪漫夢幻,Sean Baker再次用最絢麗的色彩編織了一個夢,至于sex部分,我隻能評價說是看起來完全不像其他電影那麼生硬,可以算是唯一一部能讓我覺得可以和“美”挂鈎的sex場景。第二點原因是,我所喜歡的typical Sean Baker ending,很多人都說他很擅長拍攝夢想的泡沫幻影,而至于說是泡沫,是因為它易碎,而Sean獨特就獨特在,他能做到在泡沫炸開的那一刻,放出絢麗的煙花,但卻不驚起一點漣漪,在電影的最後将平靜還給觀衆,正如佛羅裡達樂園裡最後的逃離、紅色火箭裡Strawberry的最後一笑、橘色裡洗衣店裡兩個人的相互依偎,這也說明了Sean對《卡比利亞之夜》着迷,他自己的作品一樣,卡比利亞在失去了一切之後走在人群中,哭着笑着,向前走去。至于最後一點原因,是因為這是Sean Baker 的作品。
1971年出生的Sean Baker,如果不說,應該看不出來他今年已經53歲了吧……他以擅長描繪邊緣人群(The Underground Group)知名,其電影的主演,有跨性别者,有年輕的單親媽媽,以及多次出現的性工作者。這些群體的名字就暗示着他們身上有許多東西可拍,但是,難道要拍在如今電影市場頻頻出現的底層人士的“當幸福來敲門”嗎?當然不是,我在第一次看Sean的作品,也就是看《佛羅裡達樂園》的時候,就感覺和之前看的底層人群故事不一樣,我不再是以一個上位者的姿态審視這些人,而是将自己的眼光放平了,去真正了解邊緣人群的世界,我不會再評價說:“他沒情商,好蠢,書讀少了…”這種話,而是被深深的無力感裹挾着,第一次和這些人産生了情感的共鳴,感受到了觀影過程中“empathy”所起的作用,就像看阿諾拉時我将她守衛婚姻這件事看作理所當然,因為她這一生不會再遇到這麼好的機會實現階級飛躍。Sean的作品裡的主演都不是完美的,他們無腦、自大、放蕩,但人們卻很難讨厭他們,因為他們始終敢去做夢,他們敢去發生怒斥世界的不公,即使在失去了一切之後,仍舊向往美好。說回Sean Baker,之前我對他的關注點在于他作為一個獨立電影人是多麼地艱辛(以至于窮到用iPhone拍電影,并在電影拍完之後把手機賣出去交房租),但在看了一些他的采訪之後,我開始關注他作為一個導演叙述故事的多元性。他在音像店選碟時選了各個國家、各種語言、各個時期的電影(其中包括楊德昌的《一一》,他還說楊德昌是他最喜歡的導演之一),他喜歡70年代各種邪典晦澀的恐怖片,喜歡新浪潮運動湧現的獨立電影,也喜歡對準所有人胃口的商業大片。他曾鼓勵年輕的電影人“watch all nationalities”的片子(也是在聽了他的建議後,我才開始看主流語言之外的電影),這使得他不被任何一種文化所束縛,盡情去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亞美尼亞移民、唐人街裡非法滞留的亞裔、紅燈區裡的LGBT群體……,他尊重每一個元素,尊重每一種價值認同,而卻不似當今好萊塢所追求的矯揉造作的政治正确。在他的電影中,有的時候會迸發出白左救世主義,有的時候會偏向右翼認同,而非一味強調某一種政治主張,因為他真正做到了遊走于各種意識形态之中,客觀、不加一點“味精”地講述一個個光影故事。
雖然Sean Baker一路走來受過不少苦,但他某種程度上也是幸運的,從十年前的Tangerine開始,到The Florida Project、Red Rocket,再到最近的Anora,他也隻不過用了四部電影,便成為今年戛納的c位。從《阿諾拉》可以看出,他也在漸漸将電影向市場轉變,演員中不再滿是first timers(但是還是有不少之前作品裡的熟悉面孔),也可以用得起35mm膠片拍攝,但他始終是那個Sean Baker,始終聚焦于邊緣人群,用“old school way”向别人推銷自己的電影,或許他永遠拍不出一部高雅之作,可我始終期待他将要講述的又一個“發夢”之人!
Ano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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