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年紀的影迷,都記得那個年代。
傑森·斯坦森主演的電影,基本上不用看片名,不用管劇情簡介,也不在乎海報上寫的什麼字,隻要瞄一眼那顆锃亮的腦袋,中國觀衆就掏錢買票了。
那時候的傑森·斯坦森,是真正意義上的票房定心丸,抛開《速度與激情》這種集體IP,他在内地院線最巅峰莫過于2018年《巨齒鲨》,一個好萊塢B級概念拍出來的商業怪獸片,愣是在中國殺出一條血路,把同年那些漫威大片統統按在地上摩擦。當時中國市場對他的熱情,比美國本土還狂熱。
轉眼到了2026開年,《庇護之地》上映,全球同步,内地首日票房348萬。是的,就是這麼個不起眼的數字,連對面一部老片《閃靈》重映都打不過。庫布裡克躺在棺材裡都要冒個問号:我40多年前的恐怖片,居然在中國市場KO了當紅動作明星?
平台預測《庇護之地》最終票房大概不到3000萬,什麼概念呢?當年《巨齒鲨》首日就破億,現在整部片跑完全程都不夠它的零頭。
說實話,《庇護之地》絕對不算爛片。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粉絲濾鏡,你看爛番茄75%新鮮度,豆瓣開分6.2,放在傑森·斯坦森的作品序列裡,妥妥的中等口碑。
劇情是熟悉的配方:退休特工隐居孤島,救了一個小姑娘,被追殺,然後一路殺回去幹掉幕後黑手。氣質依然是冷冽剛硬,打鬥依然是拳拳到肉,沒有花裡胡哨的特效。按理說,這種片子在六七年前,怎麼着也得是個過億往上的盤子。
但觀衆不買賬了,原因很簡單也很殘酷:大家看膩了。
想想傑森·斯坦森這幾年拍的電影:《養蜂人》,退休特工隐居鄉下養蜂,為了房東奶奶複仇,一個人幹翻整個詐騙集團。《制暴》,退休特工隐居城市當包工頭,為了老闆女兒複仇,一個人幹翻整個人販子組織。《庇護之地》,退休特工隐居孤島養狗,為了救溺水的小姑娘,一個人幹翻整個情報局黑手。
公式一模一樣:退休、隐居、被迫複出、以一敵百、複仇成功。這其中的好幾件元素他從《非常人販》時代就開始玩了,二十多年過去,劇本像是從同一個模具裡批量倒出來的。唯一的變化大概是他每部戲裡的職業換了個說法,快遞員、司機、殺手、養蜂人、包工頭、特工,本質上演的全是同一個人。
中國觀衆給他起的外号叫郭達斯坦森,因為長得像小品演員郭達,這個梗玩了很多年,一直是帶着寵溺的,但寵溺也有保質期。一旦你發現這個人不管演什麼角色,表情都是那個表情,台詞都是那種台詞,打法都是那套打法,新鮮感遲早會溜走。
更要命的是,他今年五十八歲了。
動作明星的黃金期,其實特别短,二十多歲體能旺盛、磨練演技,一路到三十五和四十五歲之間是巅峰,之後就是漫長的下坡路。肌肉松弛,反應變慢,動作變形,這些東西觀衆看打戲會本能地感知到。哪怕你用再多的剪輯技巧去彌補,快切、手持、面部特寫,該露餡的時候還是會露餡。
傑森·斯坦森體能保持很不錯,目前在銀幕上身手還算利落,但更大的問題是,他從來沒有真正轉型過。
這句話需要解釋一下,不是說他沒嘗試過,2013年他拍過一部《蜂鳥特攻》,試圖往文藝方向走,演一個患有PTSD的退伍軍人,在倫敦底層讨生活。電影節的反響不錯,但商業上完全失敗,之後他就徹底放棄這條路了,老老實實回去演光頭打手。
而到了如今,光頭打手這條路,他也已經走到頭了。
你看同時代的動作明星,基努·裡維斯轉去演《疾速追殺》,找到了一套全新的動作美學,槍械格鬥融合,長鏡頭跟拍,新時代的暴力芭蕾。湯姆·克魯斯變着法子跳飛機、爬火車、開着摩托沖懸崖,用真實的特技來換取觀衆的敬畏。哪怕同樣戲路高度受限的巨石強森,也會演喜劇、漫改反英雄、遊戲冒險片,甚至嚴肅的人物傳記。
而傑森·斯坦森什麼都沒變,銀幕上一露臉,還是二十年前的打法,二十年前的人設。你要說這叫堅守本色也行,但市場不認這個了。
市場認的是意外和驚喜,套路沒問題,但你還是要給出一點預期之外的東西。
去年《養蜂人》能勉強破億,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的反詐題材沾了點時效性。中國觀衆被電信詐騙折騰得夠嗆,看一個老外替天行道幹翻詐騙集團,情緒上是有代入感的。但後面《制暴》和《庇護之地》就沒有這種運氣了。救被拐賣的少女?救溺水的小姑娘?沒有那麼強的情緒共鳴。
而且說實話,現在中國觀衆能看的東西太多了,就算同一檔期裡的動作片,還有謝苗的《東北警察故事3》,一個普通觀衆想看功夫格鬥、懲奸除惡,也會傾向于選擇一個說母語的片子。
傑森·斯坦森的票房号召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但是,你說他又能怎麼辦呢?
動作明星的轉型路徑其實非常有限。
要麼升維,去演更大體量的作品,在IP電影裡混個主要角色,借勢續命。傑森·斯坦森試過這條路,《速度與激情》系列就是這個思路,《巨齒鲨》到了續集也有點這個意思。
問題是這條路的天花闆很明顯,你永遠是IP的附庸,不是主人。《速度與激情》的核心是範·迪塞爾的伐木累和各種氣死牛頓的動作戲,不是你傑森·斯坦森的孤膽英雄。一旦脫離這些IP,單飛的時候,立刻打回原形。
要麼也可以降維,去拍流媒體電影,成本低一點,期望低一點,細水長流,這條路其實是最現實的。
傑森·斯坦森和大衛·阿耶合作《養蜂人》就有點這個意思,四千萬美元的成本,拍完了院線走一圈,然後上流媒體,靠訂閱用戶回血,全球一億六千多萬美元,回本綽綽有餘。但這條路的問題是,演多了,他就不再是電影明星了,變成了内容供應商。
還有一條路,就是轉型,徹底換一種戲路,去演反派、父親、配角,還有那些需要表演技巧、不用秀肌肉的角色。
這條路最難走,因為觀衆對他的期待已經固化了。他一出場,大家就等着他打人,你讓他去演一個不打人甚至受苦的角色,觀衆會覺得貨不對闆。要拍這種片,他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極好的運氣。
史泰龍晚年有《奎迪》系列,演了一個老年拳擊教練,把洛奇的故事做了一個漂亮的收尾。施瓦辛格在《終結者:黑暗命運》裡演了一個退休的T-800,有了人類的情感和生活,雖然電影撲了,但角色本身是有新意的。這些都是轉型的嘗試,有成功有失敗,但至少在試。
而傑森·斯坦森,還在一次次地複印過往的作品。
也許這就是他的選擇:維持住一個穩定的商業模式,不追求藝術突破,也不冒險去探索未知。
代價就是,他的作品越來越邊緣化,他的名字越來越撐不起票房。
我們這些老粉難免為此感到難過,但你也得承認他的選擇沒有對錯,很多明星到了這個年紀都會這樣。
五十八歲的傑森·斯坦森,還想不想、能不能扭轉這個局面,誰也不知道。
他的下一部戲是什麼?又是誰等着他去救?
或者換一個問法:他會怎麼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