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Leslie
攝影: Leslie
信息圖片來源于洛迦諾官網
筆者按:
當地時間8月11日,莫琳·法森代洛(Maureen Fazendeiro)執導的長片《阿連特茹的四季》(As Estações)在洛迦諾電影節的主競賽單元迎來了首映。法森代洛曾與米格爾·戈麥斯(Miguel Gomes)共同執導了備受好評的《月八日記》(The Tsugua Diaries),也是2024年戛納主競賽單元最佳導演獎作品《壯遊》(Grand Tour)的編劇之一。
本次是法森代洛第一次獨立執導劇情長片,将鏡頭對準了葡萄牙南部的阿連特茹(Alentejo),以一種具有肌理感的方式“挖掘”這片土地的記憶。用帶有趣味性的拼貼的形式去記錄時光。在阿連特茹發生過的戰争和革命隻是這片土地幾千年的一個注腳。法森代洛像片中的考古學家一樣去對阿連特茹進行縱向的觀察,電影也模糊了紀錄片與虛構表演的邊界,而這一切都被片尾的大樹所見證:人們每隔九年就剝掉一層樹皮,在樹幹上刻下标記,正如在阿連特茹發生過的傳說和革命一樣。
以下是對導演莫琳·法森代洛的專訪。
...問: 昨天的映後問答上,你說一開始想要一部以四個季節組織得很清晰的電影。片名的英文翻譯是 seasons,但顯然影片結構并不是那種橫向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第三部分、第四部分。是什麼影響了你,讓你決定把結構做得沒那麼明确地分成四個季節?
莫琳·法森代洛: 電影确實有四個季節,但這也是為什麼我昨天在首映上說:别太擔心季節,因為氣候在變化,季節不那麼分明,所以我确實拍了四個季節。電影開始——第一個循環其實從夏天開始,然後到秋天,再到冬天,再到春天。但你不會注意到,因為在冬天,有時候在瓦倫西亞(Valencia)看起來也像夏天。所以電影有這第一個循環直到春天,,也就是直到那些傳說故事(legends)。但實際上當我開始剪輯時,我明白了:季節,或者風景如何變化,也許不是最重要的東西;或者說這個循環并不是影片最主要的循環——影片在做的是:我做完這個循環,然後我開始在時間裡來回穿行。為什麼?因為考古學家跟我解釋過,當他們在發掘時,東西并不是按時間順序出現的。它是混在一起的,他們必須嘗試重新拼湊,去理解人們如何用以前的東西。
所以我決定:同時使用所有層次,也許更忠實于我們如何栖居這片土地,而不是用這種線性的方式來組織。當你站在風景裡,如果你知道曆史,你會同時感到、看到很多東西。所以我想做的是把這些東西同時放在一起,而不是把它拆成線性的。
問: 在昨天的問答裡你說,你想拍這部片子,與其拍成一部“關于考古”的電影,不如在工作流程上像考古學家那樣工作。你能解釋一下你的工作流程、你的方法論嗎?
莫琳·法森代洛: 對。我說它不是一部關于考古的電影,是指它不是科學性的。我不是科學家,這也不是一部讓你像曆史紀錄片那樣去學知識的電影。不是的,它更像是在影片裡雕刻時光(sculpting time)。我想和時間一起工作。我們在電影裡怎麼和時間工作?這是可以做到的,但在電影裡和時間工作、呈現時間有很多種方式。
我的方法論……嗯,這部片子花了很久,也許方法論就是:花時間。所以先有一個階段:我讀到一篇文章,是關于格奧爾格和維拉·萊斯納(Georg and Vera Leisner)的工作。在最初兩年裡我從來沒去過阿連特茹(Alentejo),我隻是在讀文章——所有我能找到的關于阿連特茹的東西。試着在不在那裡的情況下,在腦子裡生成圖像,去投射——我在腦子裡先有一片疆域。
所以第一部分像是:如果不去那裡,一部關于所有故事、傳說,以及那個地區獨特之處的電影會是什麼樣?也就是那時我有了這部電影的想法,試圖深入該地區曆史的層級。之後我才開始去那裡,追随萊斯納夫婦的工作。我會去那些巨石墓(dolmens),跟考古學家一起去看這些地方,也開始認識很多其他人——牧羊人、詩人……有一年的時間我沒有拍攝。我隻是去見人,和他們交談。那之後我寫了這部電影。直到疫情期間,我都沒有拍攝,我隻是在見人,像海綿一樣吸收他們關于這個地區的一切講述:從康乃馨革命開始的那一刻,他們在革命前如何生活,革命前後怎麼變化。對那一代來說,這是那個地區非常強烈的東西——他們的人生如何改變。因為他們之前幾乎像奴隸一樣生活,真的。他們在非常糟糕的條件下工作。
然後突然,當他們開始集體耕作土地時,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完全新的世界。我可以給你稍微解釋一下:這個地區很特殊,因為它從中世紀開始就被非常少數的地主分割占有。這些家族一直繼承土地直到現在。現在仍然是這樣。所以它就是非常大的農場。土地是一塊一塊很大的地塊;一直到革命之前,人們都是為某個農場工作。那個地區幾乎沒有村莊,它是圍繞農場來組織的。人們要麼和動物一起住在農場裡,要麼有時就睡在鄉間。
問: 所以基本上,農場就是中心。
莫琳·法森代洛: 是的,農場就是中心。革命時,他們開始占領整個地區所有的農場。所有工人占領了所有農場。他們建立了合作社來耕作土地,并在兩年裡分享在農場裡種出來的東西。然後後來有一項法律,他們不得不把農場還給地主。所以這就像一個非常鮮活的……怎麼說,當你傷到自己時……想象一下如果我在這裡劃開。
問: 一道傷口?
莫琳·法森代洛: 它是一個非常鮮活的傷口,所以人們會談很多。所以有一年時間,我就隻是聽人們談這個,以及他們知道的那些傳說。之後我開始拍攝。我有這四個季節,所以拍了四次——每個季節一次。每一次拍攝都有某種重點。有一次拍攝聚焦在風景,以及 Leisner 夫婦工作過的地點;一次聚焦在考古學家的工作之類的東西;一次聚焦在傳說。還有一次是跟牧羊人一起,以及關于革命的證言。然後在剪輯裡,我們開始把一切混在一起。
...問: 在整個傳說之後,影片結尾你把鏡頭對準樹,而且是一個很長的長鏡頭,大概三到五分鐘。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把焦點放在樹上,因為我們已經看到小鎮、風景、所有東西、羊群、所有東西。而你把樹放在了最後。
莫琳·法森代洛: 我想用一種像“着陸”一樣的感覺來結束這部電影。因為電影非常……它有所有這些層級,而且從一個時期到另一個曆史時期轉換得非常快。不,電影在做很多連接,我想以一種非常簡單的方式結束,就像我們在當下着陸一樣。那項活動——他們在做的事——是把樹的軟木(cork)割下來。這是那個地區非常獨特的一件事。那是這個地區最大的财富,因為軟木很貴,而且葡萄牙是世界上最大的軟木生産國。所以這很重要。他們有一種非常特殊的割軟木的技術。非常順滑,為了不傷到樹。我一方面在想,這和人與自然的關系有關——我們如何探索自然。而這從新石器時代就開始了。新石器時代就是我們開始探索自然的時刻——不隻是生活在自然裡,而是去探索它。所以電影也在講這個:我們如何與自然發生關聯并探索它。
所以我想用這個結束。另外,電影也有“富”與“窮”這一層。這對那個地區的傳說來說很重要,因為那裡的大多數人過去很窮、現在仍然很窮。但他們被這個國家最大的财富包圍着。就是那些樹。所以我想拍這個。也因為樹在我們之前就在那裡了,之後也仍然會在。當我遇到這棵樹時,我像是遇到一個人。我遇到也許是那一帶最大的樹,這棵樹像是在敞開心扉,大概有 15 米。這棵樹太神奇了,太神奇了,他們每九年才割一次軟木。一棵樹要花九年時間才能再生出軟木。所以每九年他們在樹的一部分取軟木,所以這也必須看到那些人剝樹皮的過程 ,就像電影在剝開時間一樣。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東西,但它和電影這麼多層次都有關,所以像一個結尾。很簡單,但包含了電影的所有層次。還有這棵樹這麼大,剝過它軟木的人覺得他們需要在上面寫點什麼。所以樹上寫着他們取軟木的日期……是 2018 年 7 月。他們寫了自己的首字母,他們在樹上簽名的方式,和一萬年前有人在石頭上刻字完全一樣,就像影片開頭那樣。這也說明我們有時會在自然裡寫下東西,去标記我們的存在。那些巨石紀念碑 ,也是關于在土地上标記人類的存在。
所以結尾也落在這一點上:我們如何在生命裡标記我們的存在。然後這棵樹正在死去。它在死去,而且很美。
《阿連特茹的四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