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為什麼這類内容會在當今如此有吸引力
最核心的社會學背景,是很多年輕男性确實處在一種 結構性失落 裡:教育分化、就業不穩、住房壓力、階層上升受阻、親密關系競争加劇,但舊的“男人應當成功、強勢、能養家”的規範還在。這就會造成一種典型的 status anxiety / precarious masculinity:不是簡單的窮,而是覺得自己“夠不上一個合格男人的門檻”。相關研究和近期調查都反複指向這一點:年輕男女在性别平等、未來預期、社會緊張感上的認知差距正在拉大,而不少年輕男性越來越覺得“男人被要求得太多”“平等已經過頭了”。
我之前經常簡單認為“這些人多半出自底層,如果不這樣一輩子都被壓在底層”,但現在認為需要修正一下:學界目前更穩妥的說法不是“他們都來自底層”,而是他們常常被“向下流動恐懼”“受困感”“被羞辱感”吸引。也就是說,關鍵不一定是絕對貧困,而是 相對剝奪感:看到精英、資本、成功男性、受歡迎男性都在上面,自己卻失去清晰路徑,于是特别容易被那種“我告訴你世界的真實規則”的叙事吸住。這個解釋和片中常說的“對權威和上層束縛的不滿”并不沖突。問題在于,這類内容提供的并不是制度分析,而是一個更容易消費的版本:不是去理解資本、福利國家、教育分層、勞動市場,而是去怪女人、怪政治正确、怪猶太人、怪移民、怪‘被寵壞的弱者’。這一點正是它的危險所在。
從文化社會學看,它成功的另一個原因,是它把“痛苦”翻譯成了“尊嚴叙事”。它不直接說“你失敗了”,而說:你其實是被欺騙、被壓制、被去勢、被剝奪了男性應有地位。這種話術很有效,因為它把羞恥重新包裝成覺醒,把脆弱重新包裝成主權。近年的 masculinity 研究已經在讨論一種“sovereign masculinity”或“受傷但主權化的男性脆弱”——承認自己受傷,但不是走向互助,而是走向支配、邊界和報複。
二、為什麼它常常會和多偶、雙标、歧視、反猶、詐騙式金融産品綁在一起
這不是偶然拼盤,而是平台經濟和意識形态的共同結果。平台上最容易擴散的,不是複雜分析,而是強情緒、強确定性、強身份邊界。因此“做自己”“别被世俗束縛”往往隻是入口,真正高傳播的是更尖銳的版本:誰支配誰、誰配得上誰、誰才是真男人、誰在偷走你的機會。TikTok/YouTube 上關于 masculinity 的研究顯示,從相對溫和的性别二元保守,到明顯的厭女和男性優越,常常是連續譜,而不是截然分開的兩類内容。
商業上,這類内容非常适合變現,因為它天然可以賣三種東西。第一是身份商品:課程、社群、會員、線下訓練營。第二是欲望商品:健身、補劑、穿搭、約會技巧。第三是風險商品:交易課、加密資産、博彩、聯盟營銷。英國議會證詞、新聞報道和創作者經濟研究都指出,misogyny 常常不是單獨出售,而是和 hustle culture、affiliate marketing、平台鍊接變現捆綁在一起;一些 manosphere 網紅表面在講真相、獨立、反主流,實際上高度依賴平台、廣告和用戶持續付費。
所以片中所展現的“多偶、雙标、歧視、反猶、賣爛金融産品和網賭”并不是幾個随機缺點,而是同一種邏輯的不同面向:
一面是 等級化世界觀,相信人與人天生分層,強者應當支配弱者;
一面是 陰謀化解釋框架,把複雜社會問題簡化為某些群體在操控秩序;
再一面是 掠奪式商業化,把焦慮轉成付費,把不安全感轉成消費。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研究者會把 manosphere 理解為不僅僅是“性别觀念偏激”,而是一種和平台資本主義高度兼容的意識形态生意。
三、它到底是在“反抗權威”,還是在“複制權威”
這是最值得辯證看的一點。它表面上像反抗:反精英、反主流媒體、反學校規訓、反政治正确、反被教育成“乖順男性”。這也是它最能打動受挫男性的地方。我曾經也認為這是“權貴希望底層不要執着于反抗權威”的一種套路,但這其中也反映出更深刻的問題:很多主流機構确實更擅長要求個體自我管理,而不太能回應年輕男性關于失敗、羞辱、孤獨、被替代感的經驗。正因為主流話語常常隻會道德譴責,不會提供有尊嚴的出路,所以這些網紅才有市場。
它的問題在于:它并沒有真正拆解權力,而是在把權力重新私有化、家内化、男性化。
它不挑戰資本邏輯,反而極度崇拜财富神話。
它不挑戰等級,反而迷戀 alpha / beta 的等級語言。
它不挑戰剝削,反而經常通過騙局、課程和博彩從受衆身上再榨一遍。
它不挑戰威權,反而鼓勵個人崇拜、領袖崇拜和服從強者。
所以它更像是一種“僞反抗”:借由反主流的姿态,把真實的結構性怨恨導入更傳統、更排外、更可商業化的支配關系。這個判斷不是道德口号,而是很多關于 manosphere 主流化、極右翼聯動和平台商業化研究共同支持的解釋。
四、它為什麼會對年輕人尤其危險
這種叙事最擅長的不是直接灌輸最極端結論,而是做 漸進式社會化。很多内容一開始并不長得像仇恨言論,而像:健身建議、提高自信、别讨好别人、學會賺錢、遠離PUA式道德綁架。問題在于,這些内容會逐步把受衆帶到一種更封閉的解釋框架:
“你不成功不是因為結構問題,而是因為你不夠狠”;
“親密關系的問題不是雙方互動,而是女性天性如此”;
“社會要求平等,其實是在打壓男性”;
“真正清醒的人不會相信主流叙事”。
研究者把這種過程理解為從 self-help 到 ideology 的滑移,而“從 misogyny 到 far right 的窄門”研究也确實發現,性别敵意暴露與更廣泛極右翼态度之間存在可檢驗聯系。
對未成年人和年輕男性本身,它的傷害也不隻是讓他們“讨厭女性”。教育和健康報告指出,這類内容會影響同伴關系、學校氛圍、對親密關系和同意的理解,也會加重孤獨、無價值感、情緒壓抑和對求助的污名。Movember 關于 16–25 歲青年男性的研究發現,這類内容已經非常主流,很多年輕男性覺得它“激勵、娛樂、給方向”,但規律性接觸也和負面的心理、關系和健康結果一起出現。
再往外一步,極端 misogyny 與暴力、極端主義的關系也越來越被正式機構關注。OSCE、英國受害者事務專員提交的材料,以及多篇綜述都把 violent misogyny 和 violent extremism 的接口當成嚴肅問題。這裡不意味着所有看這類視頻的男孩都會走向暴力,而是說:這種生态會降低敵意表達的門檻,擡高同理心的成本,并為“把某些群體視為應被支配或懲罰”提供正當化語言。
五、如果要做辯證分析,最重要的是把“需求”與“供給”分開看
從“需求側”看,不能否認:很多年輕男性确實在找一種解釋生活的語言。他們需要回答幾個問題:如何成為成年人,如何建立尊嚴,如何面對挫敗,如何在不穩定勞動市場中保持自我價值,如何處理親密關系和性别角色變化。主流教育、家庭和媒體在這些問題上,常常要麼缺位,要麼隻會說教。于是 manosphere 搶先提供了一個雖然粗暴、但簡單有力的答案。
但從“供給側”看,這個答案經常是有毒的。它把真實的焦慮商品化,把真實的痛苦意識形态化。它告訴年輕男性“你終于看清世界了”,其實是在降低他們理解複雜社會的能力;它告訴他們“你在反抗控制”,其實是在把他們重新編入另一套更父權、更威權、更商業化的控制。換句話說,它解決的是‘意義匮乏’,卻往往以制造更深的社會敵意為代價。 這是我覺得最準确的辯證表述。
六、社會學上更成熟的回應,不應隻是封殺或羞辱
單純把這批人都說成“蠢”“壞”“被洗腦”,效果通常有限。現有政策和教育報告更傾向于三條線同時做。第一,提供非羞辱性的男性支持框架:允許談失敗、孤獨、就業挫敗、情感能力,而不立刻把男性經驗道德化。第二,做平台與媒介素養治理:不是隻看單條違規内容,而是看推薦機制、變現鍊條和跨平台導流。第三,重建有尊嚴但非支配性的男性角色叙事:給年輕男性一種不靠貶低别人也能獲得自尊的位置。DCU、Monash/ANROWS、UN Women、eSafety 的材料基本都在朝這個方向走。
最後如果把所有内容壓縮成一句更社會學化的話,可以這樣總結:
這些“男性主義網紅”之所以能崛起,是因為他們把一部分年輕男性對階層固化、身份貶值、情感失序和制度失靈的真實不滿,翻譯成了一套既能提供尊嚴幻覺、又便于平台放大和商業變現的反動叙事。它既是社會病症的症狀,也是新的病竈。
這比“他們隻是壞”更準确,也比“他們是在替底層反抗”更準确。
Reference:
Ging, D. (2019).
Alphas, betas, and incels: Theorizing the masculinities of the manosphere.
Men and Masculinities, 22(4), 638–657.
https://doi.org/10.1177/1097184X17706401
Van Valkenburgh, S. P. (2021).
Digesting the red pill: Masculinity and neoliberalism in the manosphere.
Men and Masculinities, 24(1), 84–103.
https://doi.org/10.1177/1097184X18816118
Jane, E. A. (2018).
Misogyny Online: A Short (and Brutish) History.
London: Sage Publications.
Baele, S. J., Brace, L., & Coan, T. G. (2019).
From “Incel” to “Saint”: Analyzing the violent worldview behind the 2018 Toronto attack.
Terrorism and Political Violence, 33(8), 1667–1691.
Hoffman, B., Ware, J., & Shapiro, E. (2020).
Assessing the threat of incel violence.
Studies in Conflict & Terrorism, 43(7), 565–587.
Nagle, A. (2017).
Kill All Normies: Online Culture Wars from 4chan and Tumblr to Trump and the Alt-Right.
Winchester, UK: Zero 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