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路人已經聽說了《星河入夢》的口碑。

五彩斑斓的夢境,天馬行空的想象,據說看完就像腦子蘸了跳跳糖,噼裡啪啦炸兩小時。

但3.4%的排片,意味着在二三、四線城市的觀衆,打開購票軟件卻發現:主流商圈電影院沒排片,要看得去犄角旮旯的地方;紅眼排片相當考驗作息,“宇宙牛馬”叫闆“都市牛馬”。

院線經理的解釋很直白:春節檔是“合家歡”的天下,科幻題材太邊緣,年輕受衆撐不起大盤。還有一層不便明說的潛台詞:流量演員的号召力不被市場經驗信任。這部影片,是不是得靠王鶴棣粉絲撐着?演古偶出身的流量,能扛得起科幻?

偏見,就是比夢境更不講道理。

【另一種科幻:不進太空,進夢裡】

當《流浪地球》帶着地球去流浪,當《三體》試圖證明物理學不存在時,導演韓延用《星河入夢》探索舉重若輕的新解法:它沒有走傳統硬核科幻的路徑,用代表工業化水準的大特效,建構極具東方詩意和人文溫度的夢境科幻。

《星河入夢》的故事不複雜。勞務派遣的“宇宙牛馬”徐天彪随着“良夢”系統進入飛船,駛向目标行星。六十年航程即将抵達終點,飛船遭遇隕石帶,徐天彪不得不提前喚醒艦長李思蒙、技術總工老白,拯救卡在夢境裡的同行者,與逐漸具備自我意識的AI進行對抗。

聽着像《盜夢空間》?可諾蘭的夢是冷色調的,是幾何學的,是邏輯嚴密的層層嵌套;韓延的夢是暖色調的,是塗鴉式的,是情感驅動的自我追尋。

在他的鏡頭下,科幻不再是疏離的類型外殼,碳基人類真實的情緒在量子世界流淌。

被困在夢境裡的人竟然有點令人羨慕,他們能如此自由地做自己。

影片在喚醒老白的過程中,跟觀衆講了一個“地獄笑話”。這個編号A02的資深技術總工,黏炸藥炸斷飛船時都能保持着程式化的冷靜,如古井無波;徐天彪和李思蒙幾度進入老白的夢境裡,卻發現古惑仔并非他“真身”,本着“甯可錯殺也不放過”的原則突突全場之後才意識到“老白”竟然是小白狗——人到中年,已經厭倦“愚蠢的人類”,這一層面當狗好像确實比人好。

也有觀衆在光怪陸離的夢境裡發現導演埋下的,浪漫、英雄主義的夢核:在最後的集體大喚醒中,槍林彈雨中的熱血兵王,醒來時是白發蒼蒼的老奶奶;草坪上奔跑的男孩,醒來卻是青年女性;圍着鍋台轉的家庭主婦,攀上窗台不知要奔向何方。

科幻在《星河入夢》中成為抵達人物内心的通道,東方的情感邏輯則構建了獨屬中國人的科幻語法。影片中,飛船護送的核心人群是農業專家——農耕文明需要延續,中國人走到太空也得種地。

東方美學和科幻表達在《星河入夢》視覺呈現上也絲滑融合。導演韓延沒有盲目效仿賽博朋克的金屬質地,也不急于以星際美學彰顯特效的質地。徐天彪和李思蒙尋找老白時突突全場,原本的暴力美學場面被“切水果”的彩虹色彩替代;

葛洋窮盡手段構建的夢境宮殿,某一時刻竟然幻視動畫片《邋遢大王奇遇記》的地下老鼠王國;小醜造型更是毫無意外地迎來徐天彪的“官方吐槽”,電影看多了,俗!

社交媒體上,衆多二刷的影迷不斷發現新的巧思,譬如徐天彪和李思蒙兩次穿越光柱的call back;譬如自始至終徐天彪的夢境都沒有出現,了無牽挂的孤勇者是如何令人心疼;再譬如英文片名“Per Aspera Ad Astra”被翻譯成“循此苦旅,以抵繁星”的究極浪漫。

觀衆用票根做選擇,彙聚聲音表達支持。他們記住的《星河入夢》,不止驚豔的畫面,還有背後的人類溫度和内心柔軟。

【從人間煙火,到夢境星河】

回到導演韓延。

有人說他轉型了,從現實主義跳到科幻。

如果把《星河入夢》單獨拿出來看,它是一次令人驚喜的科幻突破,當将它放到韓延的創作脈絡裡,便不難發現,如今大衆眼中的“轉型”,不過是水到渠成。

從《滾蛋吧!腫瘤君》《我們一起搖太陽》到《人生大事》《我愛你!》,外界習慣按照作品類型給作者貼标簽,因此韓延總被歸類為擅長現實題材的創作者。他的叙事邏輯,卻從不是戲劇沖突的堆疊、苦情情緒的煽動,他的鏡頭總能平等地對普通人投以溫情注視,捕捉人和人之間最為樸素的羁絆。

就像《滾蛋吧!腫瘤君》最令人繃不住淚的一幕,是熊頓依偎在媽媽懷裡,嘀嘀咕咕地交代自己銀行的密碼。活在世俗裡的人,到底是要過生活的,所以熊頓對媽媽的愛,就是給她花錢,希望她能過得好。

在視覺上,韓延也形成了穩定的風格:影調溫暖,構圖細膩,生活化的細節和詩意化的運鏡。即便是腦洞大開的《星河入夢》,在呈現不同人的夢境現實時,也都蒙着一層如薄紗的柔光,讓人看到生活中本就存在的善意和光亮。

《星河入夢》也延續了韓延的創作母題:無論在何種空間,人的情感鍊接,是生命最堅實的底色。

影片的内核,也是他最擅長的表達,牽挂、救贖、陪伴和珍惜。隻不過故事的主舞台,從人間搬到了宇宙。場景變了,類型變了,視覺量級變了,但是對人的尊重、對情感的珍視和對生命的理解,從頭至尾不曾改變。

我們可以順着星河,望見韓延堅實的創作脈絡:他用現實作品,夯實了對人的理解,建立和觀衆真誠的共情通道;而後,他帶着這份對人間的深刻理解,走進更遼闊的科幻世界。

《星河入夢》在導演韓延的創作譜系中,是階段性的腳注。它展現出一個成熟導演的創作定力,可以不被市場左右,用自己的方式拓展創作的邊界。

【最懂苦的人,造最野的夢】

韓延的電影,從來都有兩層:一層是地心引力,把人往下拽;一層是幻夢升騰,把人往上托。

《滾蛋吧!腫瘤君》的熊頓躺在病床上,想象自己是與腫瘤作戰的勇敢戰士;《動物世界》用遊輪構建成年人的遊樂場;《未來贊美詩》中已經出現讀取記憶芯片的“未來設定”,内核旨歸于無血緣的母子的溫情陪伴。

韓延不是單向度的導演,他對現實的洞察和視覺的創意,貫穿職業生涯,也令他在青年導演序列裡顯得格外稀缺。

國産影片譜系中,曆來不缺深耕現實,洞察人性幽微的創作者;更不少将視覺工業作為自身創作延長線的技術流,但同時能夠掙脫地心引力,構築狂想宇宙的導演,屈指可數,韓延恰好是其中之一。

《星河入夢》讓現實的牽挂和夢境的奔赴相擁,人間的溫暖和星河的壯闊共生。我們能看到每個人内心真實的影像,也能沉浸于熒幕上光怪陸離的量子世界,在“良夢”和“噩夢”間反複橫跳,體味科幻作為人類對未知世界最真實的恐懼和敬畏。

所以到底應該如何定義韓延?

溫情導演?不夠。

現實導演?太窄。

科幻新貴?膚淺。

《星河入夢》給定義韓延找準了新的坐标系:最懂衆生苦,最會造美夢。雙重能力在當下國産電影創作環境裡十分珍貴。市場需要商業和藝術的平衡,需要類型和人文的融合,更需要能打動大衆,也能提升審美的創作者。

《星河入夢》口碑的後繼發酵,讓如今電影市場的偏見無處遁形。

即便過程艱難,導演韓延也用他的作品予以偏見反擊:中國科幻可以有不同的寫法;流量演員也可以有适配的表現;夢境可以真實得如同你我親身經曆。

如果現實太苦,就去他的夢裡躲一躲。

他負責喚醒我們的童真,和沉睡的英雄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