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梅爾維爾說,《萊昂莫漢神父》不是一部宗教電影。然而看過原著後,我發現原著确乎是一部宗教小說(兩人的教義問答及女主角芭妮對教義的思考占據了約一半的篇幅),至少是一部宗教愛情小說。1952年法國龔古爾文學獎獲獎作品, 英譯本标題為《The Passionate Heart(激情之心)》, 作者Beatrice Beck,原著以法語寫成,沒有中譯本,我讀的是在Internet Archives這個網站上找到的英譯本。無法下載,隻能在線閱讀pdf,網址:https://archive.org/details/passionateheart0000beck/page/64/mode/2up (需科學上網)。

可以說這是一部關于宗教、愛情以及二戰期間女性性壓抑的心理現實主義小說。我懷疑這部小說如今之所以幾乎完全喪失了影響力,并且也沒有再版,就是因為其中的宗教元素過于濃重,充滿了冗長的教義問答——這也許是小說的自傳性質導緻的。

影片對原著進行了一定的改編。為了符合導演拍攝一部愛情片的目的,影片删掉了原著中許多無益于表現男女主情感發展脈絡的情節及人物,并對少數重要情節進行了改編(比如影片接近尾聲時,神父在芭妮的女兒弗朗斯床邊說的那段禱詞,跟原著中的完全不同)。

我個人非常着迷于影片所講述的這個故事,但可能因為台詞的中譯不完全準确,以及電影本身在表現人物心理方面的局限性,我在二刷了影片後,感到很多地方依然有更多的解讀空間。因此我希望通過閱讀原著,能夠更全面地了解角色的心理(尤其是謎一般的、莫漢神父的心理)。以下我按照作者的寫作順序,呈上一些我認為有意思的、比影片中展示了更多信息量的片段。為了方便不同英語水平的朋友閱讀,以下片段我都用AI工具進行了翻譯,附在每個文段下方。

我們從兩人在忏悔室的初遇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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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忏悔室的首次對話2

我不再知道自己在這個像捕鼠籠般的箱子裡尋找什麼。我起身想離開那裡。

“你來得正好,”神父說。

“正好是什麼意思?我……我是作為敵人來的。”

“你這麼認為?我自己倒不這麼想。你很久沒告解了吧?”

“自從第一次領聖體後就沒告過。但我現在也不是來告解的。”

“我明白。向鄰人承認錯誤并不容易。”

“容易不容易都無所謂,反正我不信上帝。”

“你确定嗎?你從不祈禱?”

“隻有在控制不住的時候。那是童年的殘留,一種軟弱。”

“你很驕傲,不是嗎?”

“你有時會說謊嗎?”

“會。”(盡管不情願,我感覺自己像是在玩一場有些尖銳的問答遊戲。)

“你偷過東西嗎?”

“偷過。”

“偷了什麼?”

“食物。”

“你偶爾會發脾氣嗎?”

(後頁不附,與電影情節一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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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第二次會面,在神父的宿舍,神父開始給芭妮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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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的書櫃,裡面有《佛陀的哲思》,《天主教的真谛》,《神聖概念中理性與非理性的糾纏》,《她與你,年輕人》,《那關于輕率的義務》,《聖餐教義的鑰匙》,《盧瓦爾-謝爾省的對話》,《法語——禮儀的語言》,《他與你,年輕女子》,《東方神秘主義與西方神秘主義的交彙》,《主啊,請教導我們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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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神父宿舍的對話

“剛才你指責我傲慢。但為什麼傲慢就該是件壞事呢?”

“因為它意味着缺乏自尊。”

“恰恰相反!這正體現了強大的自尊。”

“這是在欺騙自己。”

“欺騙——你什麼意思?”

“通過假裝自己比實際更重要來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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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妮在閱讀宗教書籍後内心的掙紮

我對莫漢說:“自從跟你聊起我感興趣的那些事,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不快樂。我忍不住要讀你借給我的那些書,盡管我清楚地知道它們對我有害,會毀了我。我備受折磨,被追逐,被迫害。我覺得自己永遠不該再來見你,可我忍不住要來,我離不開這些。”

“對此我們有個說法,我們管這叫:賜福的作用。”莫漢面無表情地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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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提到克拉蒙酒店被炸毀,酒店就在芭妮的必經之路上,但她卻沒有注意到

“在回家的路上,我經過廣場,曾經矗立着克拉蒙酒店的角落如今隻剩下一堆黑漆漆的混亂廢墟,扭曲的金屬條縱橫交錯。最近頻繁的無視讓我憂心忡忡。自從開始拜訪莫漢,外界的一切對我來說都變得微不足道,如同照片裡的背景一樣虛假。神父或許已經意識到,我們的會面加深了我對現實事務的漠不關心,因為他告訴我,接下來的六周他都沒有空閑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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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着體面的女人用工具從教會的募捐箱裡竊取金錢,被當地的牧師當場抓住并上了新聞。神父和芭妮讨論這件事,芭妮問如果是莫漢在場會怎麼做

“我會把她帶回這裡,給她一杯好喝的飲料,再跟她聊上一小會兒。”

“說不定你還會把卡爾·亞當借給她?”我提議道。(筆者注:卡爾亞當即莫漢首次借給芭妮的書)

莫漢似乎沒聽見這話。他帶着遺憾的表情喃喃自語:

“她一定是個怪人。我真想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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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沐浴着恩典的眷顧,你幾乎能感覺到那恩典正降臨在他身上。”

“是的,你能看得出來。”

“有時我甚至在想,”克裡斯汀壓低了聲音,因自己即将說出口的話分量太重而遲疑了一下,“有時我在想,他會不會是一位聖人。”

這最後兩個字從一個像克裡斯汀這樣信仰根深蒂固、堅定不移的天主教徒口中說出,其含義就如同法律判決一般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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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解放後,芭妮去看望患了感冒的同事克裡斯汀,後者曾是一個親納粹者,同時也是個基督徒

“對我來說,和十個人握手比親吻一個人更容易。”她說。

“是的,但基督教告訴我們要親吻那十個人,我們要親吻整個世界。”

“如果你不陷入任何一段特定的愛,就有可能去愛所有人。”

(筆者:讀到最後這句,才明白基督舊教為何不許神父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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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妮和克裡斯汀的這段對話非常有意思,互相傳達了神父對她倆的真實看法

“我因為你被狠狠訓了一頓,”克裡斯汀對我說。

“為什麼?誰訓的?”

“我倒黴透了,說了句你太複雜,結果就被直截了當地教訓了一頓。他們說,無論複不複雜,你都再自然不過了;說你在努力厘清自己的信仰,你的信仰不像我的那樣是随便哪個燒煤工都有的那種,說我最好能從你那兒學幾招;說你在努力讓自己提升到謙卑的境界;而我,恰恰相反,正以最快的速度滑向傲慢的深淵。”

“他對我好從來都是背地裡的事,”我說,“當他來看我時,隻會指責我自戀,說我是個自以為是的蠢貨、一頭熊,還說盡管你有一身毛病,但至少活得優雅。”

事實上,莫漢對待我時幾乎從未動搖的嚴苛态度,對我而言竟是一種奇特的快樂源泉。

小時候,席勒筆下馬耳他騎士的故事曾深深打動我:那位騎士屠龍後被大團長逐出騎士團,卻在離開前俯身親吻了對方無動于衷的手。如今,騎士團的大團長竟出現在了我的生活中。

這是受虐傾向嗎?還是我的靈魂在朝着淨化和贖罪的方向升華,是那種被徹底刺穿的喜悅?我覺得二者兼而有之,且彼此交織。我的存在,如同一隻雲雀般騰空而起,又如一塊石頭般墜落,在同一個動作中完成了上升與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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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頁

“就在星期天,他毫無疑問是故意的,故意從我身邊擦過,還用袖子蹭了我一下。你能想象這給我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是的,我已經注意到了,”克裡斯汀說,“他有時就會做這種事。難怪他會被主教訓斥。”

“你覺得他這隻是淘氣,鬧着玩嗎?這大概就是他們說的‘上帝子民美妙的自由’吧——‘去愛,然後随心所欲’。但對我來說,這簡直讓我方寸大亂。”

“他做這種事是為了刺激我們,”克裡斯汀說,“但這當然有風險。不過他并不害怕。他對這種事和對其他任何事一樣,都毫無畏懼。”

為了得到治愈,病人在一段時間内必須愛上他們的心理分析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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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但還沒睡着。莫蘭走上樓來,身後拖拽着幾大幅白得驚人的床單。我的卧室門開了,莫蘭出現了,懷裡抱着這些特意為成就我們結合而帶來的床單。我歡喜地大叫着,向他伸出雙臂。“終于,”我喊道,“你終于來了,我等不及了。”

我幫他扯下了他的法衣。我們的身體結合在一起。我體驗到了極緻的幸福,然後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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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拒絕把斧頭交給他,他便試圖強行奪走。我們為争奪那把短柄斧扭打起來,雙手交纏,險些被割傷。他的腿緊貼着我,僵硬又緊繃。

“住手,”他粗聲喝道。

我松開斧頭退開。他俯下身,随着劈柴的快速動作,身體有節奏地擺動,長長的流蘇腰帶随之左右搖晃。他神情專注。他這樣劈砍的,是那不斷重生的什麼森林呢?拓荒者啊,拓荒者!

“給,”他說着,把剛才争奪的那把斧頭遞還給我。我接過斧頭,将它劈進砧闆。莫蘭看着我說道:

“斧頭手珍妮。”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這是神父第一次用既不批評也不嘲弄的稱呼叫我。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美。

(筆者:Fiona Apple有首歌叫Cosmonauts,裡面有句歌詞:When you resist me, hon, I ceased to exist because I only liked the way I looked when looking through your 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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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芭妮的心理描寫細膩得令人心痛

“我當然會啊。”他大聲說道。

“不,我是在認真地問你。我必須知道。如果你不是神父,你會娶我嗎?”

“會。”他簡短地回答,同時對着其中一捆柴火重重一擊,那力道帶着一種紫色的狠勁。我感到既不知所措,又像被剝光了衣服。僅僅一個手勢、一個動作,他就給予了我一切,又奪走了一切。至少,如果我愛的人有一個兄弟,我可以歸屬于他,那麼我的血液就能間接地與他的相融。我也許能生下或許像他的孩子。我的心變成了一隻猛禽。

莫漢站了起來。他披上鬥篷,幾乎沒說再見就走了。

直到春天他才回來。窗戶大開着。他手肘支在窗台上,凝視着群山說:

“真美啊。”

我并不知道所有山峰的名字,就連那些我自以為知道的,也常常搞混。

“可這是連五歲小孩都認得的呀,”莫漢說道。他伸出手臂,依次指向每一座山峰,滿懷愛意地告訴我它們的名字。我們走過去坐了下來。

從下方的院子裡傳來了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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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的高潮:神父再度來到芭妮的家,給她帶來了一本大部頭書,然而芭妮的情欲已經被推向了極限

他遞給我一本厚重的灰色書籍,書名就占了好幾行。我目光隻掃到幾個字:“傳統教條主義與經驗批判主義”。

“這書看起來沉得要命,”我說,“估計我是看不懂的。”

莫漢正要離開,卻翻開書,接受了我的建議,在桌邊挨着我坐下,打算給我講講其中的内容。我專注地聽着他的解釋,但這時卻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不僅沒能理解他的話,而且他說的每一個字,單獨聽起來都像是一個個音符,與日常語言毫無關聯。透過牆壁,我能清晰地看見我準備好的房間,那印着牽牛花圖案的床罩,畫面灼熱而鮮明。我的額頭滲出了汗珠。

“天哪,好熱,”莫漢帶着一絲嘲弄說道。

他穿着黑色制服,系着硬挺的白領子,整個人仿佛沐浴在清涼中;而我,隻穿着一件亞麻襯衫,裡面空蕩蕩的,卻痛苦地流着汗。我感覺莫漢就像在對岸叫我。我把一把小刀的刀尖紮進木桌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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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基督徒生活的所有嘗試,卻隻換來一句野獸般的聲音。莫漢正朝我走回來,他的表情如此僵硬嚴厲,以至于我以為:“他要打我了。”我閉上眼睛,卻聽到他安慰我的聲音:

“不再是薩賓小姐了。也好,這是一大進步。”

“别人跟你說話時要看着對方,”短暫的沉默後,他命令道。他的表情像個精明的農民。“要是你能像呼喚男人那樣呼喚上帝,”他說,“那才是真正的祈禱。”

“你以後不會再來看我了,”我陳述道,像是在說一個事實。

“當然會。為什麼不呢?”他熱心地回答。然後,又用嘲弄的語氣說:“我們還要一起讨論‘本質’呢。要是不讨論,我會想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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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中,神父最後一次來到芭妮的家,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在床前為弗朗斯讀了一段特别的禱文。然而在小說中,禱文并無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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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即将前往鄉村布道,芭妮最後一次去他的宿舍道别,兩人在進行了最後一次教義問答後,說了圖中這幾句話

我起身說道:“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好吧,再見。”

“再見隻是一句客套話。”

“不,我們會再見的。不在這個世界,而在下一個。”

莫漢從未像那時那樣,讓我覺得如此快樂又充滿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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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别被那些包裝箱絆倒了,”他送我到門口時說道。他的笑聲刺耳,像一記重擊。

“願上帝與你同在,”他在樓梯平台上說。

我緊抓欄杆,雙腳邁動,不知不覺間已置身于那條如壕溝般的街道。我費了好大勁才辨認出自己身在何處,無法走成直線,踉踉跄跄。既不屬于此世,亦不屬于彼岸。靈魂怎能從至福的景象中分心,去顧念人間的愛戀?至高至全的善已無可增補。莫漢曾告訴我,天主教徒隻需信守《使徒信經》所闡明的要點。這篇禱文中,沒有一個字承諾塵世相識之人會在永生中重聚。但若真有此重逢,那也将是剝去軀殼的獨我之靈,再見我導師之靈。在肉體複活之後,我将僅擁有榮耀之體,永不能再被他人之體淹沒,永不能再傳遞生命。我将享有不朽,卻再也無法召喚新的生命進入永恒。這損失無可挽回。我向您,主啊,獻上我有幸失去之物,這失去連蒼天也無法挽回。願我的祈禱對您不是一種亵渎。這世間有足夠的聖潔,足以讓我的祈禱變得神聖。

全書最後一段:“我穿過上帝那寂靜的夜,像那些阿拉伯驢子一樣疾行——它們的主人會在其腹側留下一個敞開的傷口,隻為讓它們跑得更快。”

(筆者:想到《伊尼舍林的報喪女妖》,其中科姆砍斷了自己的一個手指頭後,男主的姐姐去探望他,問他疼不疼,他說剛開始很疼,現在卻更處于一種興奮的狀态中。可見一定程度的疼痛确實使人興奮。結尾段顯示了女主角感到自己受到神聖力量的殘酷驅使,背負着開放的創傷,獨自在愛與痛的糾纏中瘋狂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