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關系》中,真正讓我感到悲哀與恐懼的,是那個古老而沉重的美杜莎隐喻。在神話裡,美杜莎是蛇發女妖,她的蛇發既是邪惡的象征,也是強大力量的化身。凡直視她雙眼的凡人,都會化為石像。可面對神明,她卻無能為力。諷刺的是,恰恰是神明操縱了美杜莎的命運。在《危險關系》的語境中拆解,美杜莎神話至少擁有三重内涵。首先,羅梁本人和他的追随者們都是人間的美杜莎,是邪惡力量的顯化。其次,美杜莎永遠無法反抗神明,隻能傷害凡人,而在羅梁的人生軌迹中,他也一直未曾與強大的力量較量,而是将惡意散播到弱者身上。至于那些受害者,那些在絕望中走向毀滅的女性,她們便是這個神話中的“凡人”,是被美杜莎的魔力所石化、萬劫不複的人。當剖開羅梁“美杜莎”式的行為模式後,當看到山寨版美杜莎“大章魚”的危險性後,我們才會懂得,真正的救贖在于成為自己的珀爾修斯,用清醒與智慧斬下美杜莎的頭顱,不被他們的任何話術和僞裝出來的深情目光所迷惑。
一、羅梁及其追随者們:人間的美杜莎
徐楓是一個PUA新手,他很崇拜羅梁的一系列“教科書”級别的案例。徐楓問羅梁,為何他的每一個獵物身上都打着美杜莎的烙印。在徐楓看來,美杜莎是一個具有強大魔力的女妖,所有直視其目光的人都會變成石頭。徐楓發問時,内心對美杜莎還是抱有敬畏之感的。而羅良隻是輕飄飄地反問了一句:她最終不還是被珀爾修斯斬下了頭顱嗎?
徐楓會心一笑,理解了羅梁的想法:我們遇到的女性迷人又危險,但哪怕她們再強大,最終還是被我們斬下了頭顱,我們,就是那智慧的天神珀爾修斯。
縱觀全劇,與其說他們将美杜莎當做強大危險的女性力量的象征,不如說羅梁以及他的追随者們就是美杜莎。神話中的美杜莎本是純真少女,在遭受傷害後被天神詛咒,成為蛇發女妖。美杜莎不是天生的怪物,而是創傷的化身。羅梁亦是如此。他的原生家庭破碎不堪,他長期處在父親的暴力之下,内心充滿不安全感。長大後,他的姐姐離他而去,他失去了唯一的情感依靠(當然,此處存在争議,因為從實際層面看是他害死了姐姐)。他終于考上了大學,在校園裡邂逅了美好愛情,結果,他被女方扣上了強奸的帽子,失去了學位、名譽,人生軌迹徹底扭轉。後來,他學了心理學,将自己的痛苦、學識融合在一起,鑄成操控他人的武器。他借着羅梁的名義,毫無感情地接近一個又一個女性,看着她們為了他失去自我、卑微挽留、絕望自殺。他在每一次操控别人的過程中,不僅将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任他拿捏的石頭,也将她們的生命力吸幹,讓她們變成沒有自主意識的奴隸。他試圖在摧毀他人意志的過程中奪回對世界的掌控感。
羅梁是一個知識分子,學過專業的心理學知識,他能夠操控他人的心理是有邏輯可循的。可是,這個故事中,那些模仿羅梁的人,僅僅憑借羅梁提供的一些知識,就成了PUA高手,這同樣讓我們感到心驚。夏燚本是無業遊民,在網吧上網時無意中看到了羅梁的PUA教程,而後走上了騙财騙色的道路。羅梁所總結、實踐的那一套操作技巧看起來是多麼簡單,沒什麼文化知識的人也能用得像模像樣。與此同時,這也讓我們看到這套心理操縱術的強大力量。羅梁可以把一個個活生生的女性引進死亡,他的門徒們也可以按步驟做到,哪怕是以比較低級的方式。
諷刺的是,他們因為無知和淺薄,将美杜莎紋身變成了大章魚。但這種荒誕感更讓我們意識到其中的可怕——不僅美杜莎本身能将人化為石頭,她的每一根蛇發亦足以摧毀人心。這也是美杜莎神話的另一重隐喻。追随羅梁的人無需成為他,無需具備高深的知識,他們隻需要找準人性的弱點,一樣可以獲得戰利品。操控是何等荒誕,但又何等有效。美杜莎的魔力是何等強大,但又何等模式化。
或許,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羅梁才知道,他隻能操控“凡人”,無法獵捕“神明”。
二、強大而冷漠的神明:許靜芸
羅梁的初戀許靜芸便是“神明”一樣的女性,這是指她家頗有權勢、地位,與草根出身的羅梁本就有雲泥之别。她選擇與羅梁相愛,卻在情事暴露之時反咬一口,指控羅梁強奸,葬送他一路拼搏換來的體面人生。在她心中,個人的名譽、家庭的名譽遠勝過這所謂的愛情,羅梁不過是她在危急時刻會毫不猶豫地舍棄的一枚棋子。
如果對應到美杜莎神話中,那麼,許靜芸的對應者便是雅典娜。美杜莎被海神波塞冬誘惑,雅典娜一怒之下将美杜莎變成了蛇發女妖,而不去懲罰浪蕩的波塞冬。羅梁在對其他女性進行操控時,必然是滿懷惡意、沒有真情的。但和許靜芸之間的感情,或許是他一生中最真摯的愛情了。可是,許靜芸不以為意,為了保全家族名聲直接将他的命運撕碎,毫不在意這對他而言意味着什麼。
羅梁後來成了PUA大師,可他從未向許靜芸複仇。因為他知道,許靜芸與他之間隔着天塹,對方稍微動動手指,便可将他踩在腳下。第一次與許靜芸交手,他身敗名裂。如果他膽敢發起第二次沖鋒,必然粉身碎骨。無論他有多麼出色的操控技巧,在絕對的權力與差距面前,都不值一提。一旦他敢傷害許靜芸,她的家族便可以讓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因此,許靜芸成了絕對的上位者,下位者的羅梁無法撼動她。他永遠無法操縱冷漠又強大的、宛如神明的女性,隻能将目光轉向了身邊的鄰家姑娘。
但在羅梁這裡,許靜芸一直是一道未曾愈合的創傷,是他内心深處的恐懼與絕望。這恐懼在于,他無法與對方的勢力相抗衡,單是想想自己曾經受到的打擊便足以引起深深的恐懼;這絕望在于,他被許靜芸無情傷害而毫無還手之力,隻能如美杜莎一樣,低頭,接受自己的命運。
他對許靜芸的耿耿于懷體現在他對徐楓的嘲諷上。他鄙視徐峰隻挑家境不好、自卑缺愛的女孩,認為那是無能的表現,暗示真正的高手應狩獵更“高級”的女性。徐楓聽到這番言論,刹那間失神,似乎在反思自己一直來的狩獵路線是否真的如此低級,是否自己引以為豪的戰績根本不值一提。實際上,這番居高臨下的指責,是羅梁對自己的嘲諷,其中夾雜着無法向許靜芸報仇雪恨的憤怒。
三、凡人自救:成為自己的珀爾修斯
不僅羅梁無法掌控許靜芸,徐楓也無法操縱那個事業型的大姐姐。當徐楓用PUA言論想要讓姐姐産生愧疚感時,姐姐直言:你這一套對我來說不管用,我的工作和私人生活分得很清楚。這個姐姐便是大女主的形象,清醒、自足,擁有不被魅惑的定力。在她面前,徐楓那些曾經讓人要死要活的把戲全部失效。結果,姐姐大獲全勝,徐楓落荒而逃。
後來,羅梁也無法再迷惑顔聆,因為顔聆已經看穿了羅梁的行事邏輯,決定收回自己的感情,與這個惡魔正面較量。在最後的對峙中,她直接揭穿了羅梁的脆弱,指出他隻肯選擇弱勢的一方下手,而無法對強大的人發起攻擊。
如果說,許靜芸代表的是一個無法觸及的階層,是天生的“神明”,那麼,事業型姐姐和顔聆則為我們提供了掙脫PUA的道路,那就是成為自己的珀爾修斯。珀爾修斯沒有直視美杜莎的目光,而是利用盾牌反光在美杜莎熟睡時斬下了她的頭顱。拒絕注視,意味着拒絕承認美杜莎的魔力。而我們在擺脫PUA的過程中也要具備這樣的意識,時刻保持清醒,不被他們的溫柔假面所迷惑,不去直面他們所謂的痛苦、創傷、絕望。唯有如此,才能免受荼毒。
其實,在這個故事中,還有兩個母親代表着失敗的珀爾修斯,隻是作為凡人的她們最終敗在了美杜莎手下。一個是喬子珊的媽媽,一個是顔聆的媽媽。喬子珊的媽媽很清楚,女兒與羅梁的戀愛絕不是正常的戀愛,而是充滿了算計和掌控。她要将喬子珊帶離羅梁的視線,但最終沒能成功。後來,羅梁甚至通過心理暗示,讓喬子珊相信是自己害死了母親,這也是一種極緻的精神操控。顔聆的媽媽意識到羅梁可能有着其他秘密後便不再信任他,可她還沒等到真相揭曉,就在羅梁的安排下失去了性命。
但她們的嘗試依然有意義。她們的行為告訴我們,隻要保持理智,便可輕易戳破溫情的幻象,讓惡魔露出行迹。隻要保持清醒,便可不被美杜莎的魔力所影響。
在神話中,珀爾修斯殺死了美杜莎,可在現實生活中,那些張牙舞爪的蛇依然在釋放着毒液。我們無法殺光天下所有的蛇,也無法保證自己不會遇到蛇,隻能成為自己的珀爾修斯,保持理性覺察,不被任何凝視所蠱惑。
願我們每個人都能成為自己的珀爾修斯。
願我們都能成為自己的珀爾修斯
©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