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荒原,太認真了便成了局外人。

以前看過很多透露着輪回的無力感的電影,但沒有一部電影像《大象席地而坐》這樣能把我見過的世界描繪得這樣貼切。從村莊裡,到鎮上,到那個小城市,再上北方,來到日本……人生每個階段的流轉、沉重現實在身體裡刻劃的印記都開始瘙癢起來。

台詞有雕琢痕迹,但總能牽起内心深處那個最自然沉澱的感受。長鏡頭的調度細膩無比,一團團影子在焦外糊到一起也一直在承擔叙事,人的背影被環境推搡着向前。有距離感的音效,隐晦又刺眼的各種意象:若隐若現的拖把、一圈圈包裹的籠子、孤獨死亡時的煙花、進退兩難的樓道……我不懂電影技術,隻覺得在冷冰冰的空氣裡張着嘴說不出話,毫無選擇地被推向那頭大象。

很多人都把胡波的死亡和他的作品聯系起來看,一邊稱贊其才華、一邊惋惜其離開,大抵還是迎合市場環境的叙事。實際上創作者的死亡源自他體驗到的現實而不是作品。如果有機會和作者說話,我最想問的是他到底經曆過什麼、看見了什麼。

我喜歡克制的表達,是因為根本沒有足夠精準的語言去表達現實。三流評論員們慣常使用粗鄙詞彙和生僻比喻去總結真實世界,去評判創作者本人眼裡的世界,最蹩腳也不過如此。

沒時間看原著,簡單記錄對每個人的感受。

韋布是我最有代入感的角色,虛假的親情,叛變的友情,站在對面的愛情,被膠帶重重包裹的擀面杖一直帶在身上卻不用,選擇肉身上前扛下所有的毆打謾罵屈辱,棱角分明但沒有主動攻擊任何人。被霸淩的同學一邊拖地一邊說,世界是荒原。他不甚理解,但也依然走進荒野,崩潰呼喊。

基本的人格完整了,周遭的世界便爛掉了,什麼也改變不了的話,就再走一走吧。

其實我不太相信有誰可以做到“望着那一端、解決這一端”。解決什麼呢,要麼解決世界,要麼解決自己。正因為這一端無法解決,我們才會不斷望向那一端,哪怕重蹈覆轍,我們也會義無反顧地再去往下一端。

被抛棄的王金沒有價值,保護不了小狗,也保護不了小孩。但他依然鼓起勇氣接過韋布的球杆,直到旅程結束也沒放開,那是他心底渴望的被信任和被需要。

于城最能喚起我作為局外人的感受,他無法走進被建構的精神泡沫,置身事外而難以被接受被理解。他孤獨卻不知道自己為何孤獨,在爛泥裡越陷越深還總覺得自己能做點有用的。

黃玲和母親的每一段對白都在撕扯我的創傷,連那個缺席的父親也很相似。不斷解釋,重複溝通,無效地維持,如此疲憊。換做是我會怎麼選擇呢?我也很想有人溫和地照顧我引導我,帶着我好好長大。

至于黎凱,他活在圍牆裡,不論是呼喊、讨好、憤怒、背叛、忠誠,都沒人願意理他,哪怕終于舉起槍,得到的也隻有嘲笑。這個世界好像從沒有一個人轉身過來,真正地看過他。黎凱死之前的幾分鐘,那是他最後活下去的機會,但影院觀衆們在那時笑得最大聲,其中包括我。

之後還會重新再看,我想要記起更多,記起在那片荒蕪之地無法開口的點滴。為了保全自我而離開,一路來忘卻的那些東西,那就是我的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