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見到一部舞台影像能把如此多的議題:母職、精英女性的職業懲罰、家庭性别分工、男性社群的厭女訓練、性暴力的不可逆後果,以極其細密無形的針腳,縫入同一條叙事脈絡裡。《非窮盡列舉》的完成度極高,它在結構、節奏、表演層面都近乎無懈可擊,以至于觀衆很容易被“好看”征服,忘了追問責任究竟落在了哪裡,代價又由誰承擔。

一、編劇、舞台設計與表演,這部戲的硬實力幾乎無懈可擊

這部作品的結構非常講究,女主角同時處在母親、妻子、法官、女權主義者、精英中産的多重身份拉扯中,劇本并未用口号替代沖突,而是讓這些身份在具體場景、具體台詞和動作裡互相碰撞,産生了豐富的變奏,又不令觀衆覺得生硬。

...

裴淳華的表演為劇本提供了非常可靠的承重,她以極強的控制力和爆發力完成兩個小時的高強度演出。我們可以感到她幾乎沒有真正卸力的時刻,台詞、肢體、呼吸都處于高能運轉中,觀衆被她一路牽着、被迫跟随和體驗。這種近乎蠻橫的舞台能量,使女主的焦慮、撕裂與失控具有了強烈的身體實感,也讓整部作品在節奏與情緒密度上始終維持着極高張力。

二、自然化的生活細節:真正讓女性觀衆對号入座的地方

我想這部作品最準确、也最讓女性觀衆産生共鳴的地方,是它對日常生活細節的描摹。女主作為刑事法庭的法官,在庭審間隙不厭其煩地遠程指導兒子“去哪個櫃子”“翻哪摞衣服”找一件派對襯衫,而丈夫則可以心無旁骛地工作、看球,隻需要看似真誠地說一句“可他每次都隻願意找你”就完成了責任轉嫁。孩子之所以依賴母親,被包裝成母親“做得好”“你厲害”,卻掩蓋了為什麼孩子最終總是去找母親而不是父親這個失衡的結構。贊美在這裡成為一種捧殺,讓女性承擔更多瑣碎、不可見、卻高度消耗心力的家務與情緒勞動。

這種切割貫穿女主的全部生活,她在法庭上接孩子電話,在帶孩子去公園時接工作電話,始終處于高強度、多線程的焦慮狀态,而丈夫的職業生活卻被幹淨利落地與家庭切割開來,可以專心消失投入工作。諷刺的是,社會的眼光卻并不因此認為女主已經付出過多,反而不斷暗示她沒有做好一個母親。

...

在職業層面,作品同樣毫不留情地呈現了精英女性的自尊懲罰機制。女主與丈夫同處法律行業,當她中途升職,丈夫卻感到自尊受損,而女主竟然因此生出強烈的愧疚感。一個女性,竟然需要為自己職業發展快過丈夫而道歉、内疚、隐形補償。這種荒謬在性别反轉下幾乎不可想象,男性升職往往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期待獲得伴侶更多理解與感恩。為了維持家庭表面的和諧,女主在争吵中一次次讓權、服軟,甚至在性生活中假裝高潮,以安撫丈夫的自尊,她的身體和情感不斷成為了維穩的工具。

在一次沖突中,丈夫終于說出了真心話:也許她并不該升職,這個位置本可以給另一個更合适的男人,這暴露了丈夫的一個深層信念,妻子的上位被他看作“女性紅利”,是一種被額外優待了的結果,而非能力與資曆的應得,丈夫表面支持之下對她的深層否定才真正傷害了女主的自尊。在為兒子聘請皇家律師還是女性律師的問題上,她第一次據理力争,如果不是因為事情真的涉及到兒子的切身利益,她或許仍會退讓。

這些細節之所以如此有力,是因為精準呈現了性别權力如何融入日常生活中,這部作品做到了極高的現實捕捉力。

三、用恐怖片語法書寫的女性經驗

這部作品在叙事上其實曾一度非常精準地站在女性經驗的第一人稱視角,兒子起初并未被塑造成一個可被理解、可被追溯的心理主體,而更像一種突然沖擊生活的異質存在。

熟悉之人發生不可解釋的斷裂,正是恐怖片慣用的叙事語法,也是大量女性在現實中第一次面對男性暴力時的真實感受:他曾是弟弟、同學、伴侶,是“我以為我認識的人”,卻在某一刻變得陌生,好像他忽然一夜之間“壞掉了”。劇本讓觀衆與女主一起經曆了這種無法理解所帶來的強烈震蕩,其實如果叙事始終停留在母親的第一人稱經驗中,不嘗試進入加害者的内在世界,這種克制其實能維持本劇結構的一緻性與倫理的清晰性。

四、結尾的斷裂,叙事契約被撕毀,利刃在沒有砍向真正的責任方前就被收回了鞘裡

結尾作品突然改變觀看視角,把兒子寫成一個能夠表達脆弱、進行反思、主動忏悔并堅持自首的完整道德主體。這個轉向消解了前半段建立的異質性,當一個原本作為裂口存在的角色被賦予充分心理解釋與悲情自述,異質感被解構,責任的鋒芒被鈍化。它像恐怖片後半部忽然開始給鬼怪寫自傳和煽情,按頭觀衆滑向理解者。

這個結尾在人性模型上也站不住,本來中段兒子的作惡邏輯很冷酷,他說出我強奸她,因為那時她在那,而我可以,這是典型的非反思型加害主體。而在結尾他将面對刑事定罪、人生軌迹被永久毀掉,并且關鍵是母親明确表示可以幫他打赢官司,在這種情況下戲劇卻要求我們相信兒子克服了自身利益、克服了母親的阻力,主動選擇了自首。

這簡直是魔幻和聖人叙事了,如果一個人在無成本階段都能夠做出完全去共情的暴力行為,那麼在高成本階段卻突然完成深度道德覺醒,正常邏輯是,這人中間必然要經曆巨大的外部懲罰、長期的反思過程或不可逆的現實打擊,而戲劇中三者都不存在,這個轉化完全不符合權力慣性,也沒有提供任何足以支撐轉換的過渡。所以它服務的是叙事的倫理閉環,化解的是母親的道德困境,但代價是對現實加害邏輯的稀釋。

五、屁股決定腦袋,被擡高的母親,被理想化的男性

我平時很喜歡用權力博弈去思考問題,因為我相信一切高尚的口号,在普通人這裡不及屁股決定腦袋的現實利益原則。母親作為已婚中産、作為投入巨大生育與養育成本的人,她的小家庭成員(丈夫與兒子)與她共享資源、聲譽與未來安全,這決定了在真正觸及兒子利益的節點上,她幾乎不可能把任何一個外部女性個體的利益置于其之上。作品裡女主已經近乎道德标兵:在不涉及兒子之前,她能在強奸案中強力保護女性受害者、努力維持公共理性與自我約束。這個角色已經遠高于現實平均水平,現實中很多人甚至會在明知兒子強奸的情況下仍選擇壓制原告、粉飾事實。這個故事建立在極高自律水平之上,本身已經是理想化前提。

結尾把承擔責任的擔當交給兒子,也在無形中把男性道德上限擡得過高,它像是用遠超現實自省水平的“好男人”“好兒子”來修複困局。很多觀衆會因此感動,更多清醒的觀衆會覺得違和,因為大家都知道現實裡會發生什麼。

六、作品如何被閱讀:當同情所有人滑向去責任化

這部戲最容易被一種安全讀法收編,把父親寫成男權社會對男性氣質規訓的受害者,把兒子寫成兄弟會厭女文化的被裹挾者,甚至把具體的加害者也納入受害譜系。這種表達的問題是先把男人從潛在的責任位置上移開,再把系統之惡擡到一個抽象而不可追責的高度,最後把所有人都安置為悲劇中的一員,塞到一個“衆生皆苦”的大籃子裡。讓女權主義從一個指向不對稱權力關系的明确政治立場,退化為一個對普遍困境的道德關懷,這種立場太過于柔軟了。但我想問如果每個人都是受害者,那誰需要為具體的傷害負責?

我承認作品在展示女性困境時是極有力度和真誠的,我也承認它試圖把父權結構的多面性攤開給觀衆看。我的警惕來自于它最終選擇了女主在家庭中的策略,自我妥協和退讓,以換取“和諧”,而不是暴露問題與承受,它在用理解覆蓋責任,用忏悔與自首給觀衆一個可吞咽的出口。

最後我想說,我願意把它當作一部傑出的舞台作品來贊賞,但我對其結尾與内核持保留态度,我贊賞它的手藝,但拒絕被它安撫。因為權力不是抽象背景,而是具體分配,而同情也不能替代歸責,而女權主義這個詞,從不該因為讓人不舒服就被消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