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看高低脆,除了一些細節(比如羅蘭與尼農在鏡頭中的“會面”比我以為得要早、比如尼農和路易莎的第一次鏡頭“會面”路易莎主視角時尼農的表演非常“背景化”)之外,最在意的是路易莎和尼農在後台的最後一舞,路易莎定格式的姿态、驚詫誇張的表情、整體前抻的動作,與她性格中當機立斷的、強烈而有定義力的特質如此吻合,空白的五年和對“人們變了”的感慨都沒有讓她的表情呈現出絲毫猶豫,以至于選擇撕毀罪證遮掩罪行這一激劇倫理沖突的行為放在她身上都天真到像她隻是在宣告童年已死、“一切都是真的”,她不需要别人來替她考慮一具身體如何墜落,她會自己選擇震悚的時機(且未必會定義為“蘇醒”)。
尼農每一次舞蹈都如此輕盈、遊刃有餘,最後一舞的退場也恰如演員離場、步入後台(正對應她剛出場時坐在酒吧的沙發上,燈光隻打到她一個人,周圍兩人均在黑暗中),她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力是三人中最強的,也因此落在她身上的困境以呼應這種更輕盈的方式顯現:-我該怎麼辦?-我又不是你。她自己先于自己做出了解答,也自己先于自己做出了行為:無心插柳,機緣下讓麗絲去到莎拉的酒館工作,這是表;最終作為揭穿真相的人,托出二十年前的背鍋案件(尼農-麗絲就是溫和版的背鍋案),也是最終承擔了自己的罪孽,“做自己該做的事”,這是裡。
而羅蘭隻是一個偶遇的契機,一個驚奇的吻,讓尼農“心慌意亂”,但始終承擔舞池邊緣的角色,不參與尼農與路易莎的真實決策。他在兩者之間周旋隐瞞的舉措被證明是滑稽的,想要做出的影響(保護路易莎、掌控尼農)都未果(路易莎不需要他、尼農掌控了他),無心做出的影響(療愈路易莎的恐高、把艾達牽引到莎拉面前)卻實現,他是蘭波受刑的小醜,指窗為橋,對賬目不加聞問,從開始就丢三落四,一個把握情節軸承、卻不被需要的男人。這種形象在裡維特的電影裡是少女随手塞到角落裡的舊照(塞琳朱莉裡的表哥),用以烘托少女的性純(高低脆這一方面刻意很多,塞琳朱莉太靈了)。
至于艾達,是我兩次都更喜愛的“第三角色”。我認為她的主題不是追尋,而是解離,她對線索的抓握是一次又一次強烈的突圍,但她的生活始終在出神。她不明白自己的五官“屬于誰”,對自己的身體不施掌控(也因此不起舞),她遊離于其他所有角色之外,發生在片尾的唯一一次正面連接(與莎拉)也被她懸置性地拒絕了。
貓貓導演裡維特在高低脆裡竟然隻放了一隻貓,而這隻貓屬于艾達,一條主線之外、卻始終在間斷性振動的存在之線,一個不自知的觀察者(如同艾達對亨利的言說:好啦别再盯着我了,我會給他們寫信的——亨利有盯着她嗎?一個鏡頭之外的謎題)。所以把結尾留給艾達是如此、如此美麗,她一開始就在逃離(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表情和姿态都充滿不配合,一切結束時她忽然在固定鏡頭裡跑到模糊,就像雨停,而水歸于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