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丁欣雨
界面新聞編輯|李欣媛

在本月公布的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和最佳原創電影歌曲提名中,剛斬獲金球獎同類獎項的《K-POP:獵魔女團》再次出現在名單上。自2025年6月上線流媒體Netflix,《K-POP:獵魔女團》僅用兩個月的時間就登頂Netflix播放次數之最,随後在多國影院推出卡拉OK跟唱版本,1300多場放映均快速售罄。主打曲《Golden》則盤踞美國公告牌單曲榜首連續17周,拿下包括年度歌曲在内的三項格萊美獎提名,超過了任何一位真實K-POP歌手曾創下的最佳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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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全程念着英語台詞的娛樂明星似乎并不與他們漫步的古老韓屋城牆太過違和。現實生活中,前有BLACKPINK連年受邀參加擁有國際最大熱度的科切拉音樂節,後有防彈少年團借單曲《Dynamite》首登公告牌榜單冠軍,打破三項吉尼斯紀錄,韓團成員們就是唱着混合大量英文單詞,而韓語隻作點綴出現的K-POP歌曲,把走出國門和闖蕩歐美當作生涯志業的。相比地道鮮明的民間傳統,K-POP在民族性和世界性之間暧昧不清,反而用一種似是而非的模糊形态,構成了當下最能夠代表韓國名片的潮流。本文嘗試從電影《K-POP獵魔女團》出發,借這個略顯夢幻的文本爬梳K-POP音樂的脈絡,探讨其風靡全球的曆史原因和行業現狀。

01 交織的個人主義與傳統儒文化

盡管影片埋着不少能标識出韓國特征的非遺文化和地标建築,像搶過藍虎精靈的文人帽給自己戴上的喜鵲,又或者高聳于首爾夜空的南山塔和樂天世界大廈,但初看這個拯救蒼生的天選之子設定,卻更容易讓人聯想到美國大片裡伸張正義的超級英雄,和日本動漫中動辄就變身使出超能魔法的美少女戰士。隻不過這一次,她們的武器換成了K-POP的旋律音符,而伏于結界之外的鬼怪敵人剛好暗合本土的薩滿教巫俗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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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mi和jinu背負着各自的恥感,但比起rumi的選擇,jinu是個傳統綱常倫理和集體式聯結的背棄者,在深受儒學影響的韓國傳統面前,二人看起來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但當故事來到結局,rumi還是被隊員識破,意識到理想的幻滅,rumi決定違背善惡兩立、撥亂反正的信念,接受不完美卻足夠本真的自己,完成了相當現代的個人主義式和解。而jinu卻在眼看rumi要被傷害時挺身而出,悲壯地犧牲了。

首爾女子大學教授David A. Tizzard分析,jinu的死亡不是瘋狂,而是救贖。西方往往會把自殺認成是失敗的象征,但在韓國,這是一個人渴望證明自己是好人,從而履行道德責任的最終姿态,是羞惱難當之後回歸安甯的方式。也就是說,jinu還是投奔了一種東亞社會的古典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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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韓國的“後民族”主體性

在金暻铉的論證中,這種“後民族主義”的韓國情緒,既與韓國先後曆經日本帝國殖民和美國軍事占領的20世紀曆史有關,也在當下全球互聯社交媒體溝通常态,以及超出非黑即白政治正确框架的娛樂标準中被進一步激發與塑造。

他拿K-POP舉例,二戰結束後的30年間,美軍成了韓國的重要盟友,大批駐紮在韓國。由于要優先考慮美軍的休閑需求,人稱“美軍第八軍娛樂團”的組織應運而生,韓國各地青年競相來到美軍基地附近的夜店和酒吧試鏡,熟悉美國音樂的樂譜和發音,進行歌舞表演,這是當時大多數韓國知名流行音樂表演者的職業起點,也由此奠定了未來K-POP産業的勞動力基礎。

半個多世紀後,金暻铉把現在的K-POP産業形容成是“美軍第八軍娛樂團”的2.0更新版本。所有流行音樂愛豆在簽約前同樣要經過人才經紀公司的選拔和培訓,而這些有話語權的高管多多少少是娛樂團的“曆史遺存”。SM娛樂的李秀滿曾是美軍娛樂活動中的拍檔,YG娛樂的梁铉錫則是在與梨泰院年輕黑人士兵的交往中學會的霹靂舞,他還與娛樂團裡從助演打拼成著名吉他手的申重铉的兒子徐太志組過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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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女團BLACKPINK專輯封面

金暻铉指出,這類缺乏能指,不太嚴肅甚至隻講求好玩的人類聲音,允許聽衆關閉自己認知語言的處理機能,僅僅憑借悅耳的聲音質感和腔調,就能沉浸下去,享受其中,這也推動韓國借K-POP産品,拓寬其“民族”身份的疆界,通過模仿來追求一種具有商業價值的俏皮主體性,從而建立文化霸權。

03 擁抱社交媒體與網絡模因

無須涉足音樂類型的創新,K-POP就能模拟出跻身全球前列的流行音樂,在金暻铉看來,這依靠兩大策略,其中之一就是互聯網工具。

新千年來臨之初,電視和廣播是向公衆展示流行音樂的唯一渠道,幾乎所有偶像團體都是通過音樂節目出道的。《K-POP:獵魔女團》裡Huntr/x和Saja Boys比拼“一位” (打歌曲目排名第一的榮譽) ,還有參加綜藝做宣發的畫面就體現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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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音樂産品的“非音樂營銷”轉型進一步加速了K-POP的病毒性傳播。席卷全球的K-POP主打曲要和舞蹈搭配在一起欣賞才能體驗更佳,這剛好符合法國聲音理論學者米歇爾·希翁 (Michel Chion) 提出的“音頻視覺” (audio-vision),即視覺和音樂的重要性在當代音樂消費體驗中并肩首位,相輔相成,兩者并不享有獨自的特權。在《K-POP:獵魔女團》裡,能看到由熱門的音樂舞步衍生而來的全網challenge短視頻活動——由偶像挑選音樂切片廣發英雄帖,飯圈各路粉絲前來應戰,從廣場舞大媽到藍領建築工人,都在各自不同的生活場景裡學跳刀群舞動作,上傳到社交媒體首頁。

在《霸權模仿:21世紀的韓國流行文化》中,金暻铉沿襲了“大衆裝飾” (mass orament) 理論,指出在互聯網時代的K-POP表演中,“亞洲年輕人做出的肢體動作,正是互聯網流行梗和其他文本信息的完美人體表意文字”。許多K-POP的創作靈感來自網絡俚語,他舉了一例是女團TWICE的曲目《TT》,成員們用拇指和食指組成兩個“T”的形狀,從眼睛高度向下拖動字母,讓這個代表流淚的表情符号更加生動。金暻铉借此說明,這樣的舞蹈編排給出了關于計算機生成的字體圖形和趣味網絡模因最好的人體诠釋,既反映也實現了人們想要與後現代網絡空間進行有機聯系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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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Jeans曾在直播中講述遭受的職場不公

然而這般令人警醒的事實卻并沒有在《K-POP:獵魔女團》中得到呈現,影片裡,女團Huntr/x的成員擁有絕對的話事權,她們沒有身材焦慮,“自我管理”的唯一表現是演出開始前一刻還在攝取碳水和膨化制品;三人包辦了作品的一切制作,能肆意把控行程安排,不經經紀團隊允許就一鍵發布新作。相比之下,經紀人被塑造得像個随叫随到的喽啰,連同站在他身後那個更加權威的力量一并消失不見了。而在遍布全片的男女團交鋒戲碼之中,則充斥着浪漫情結和無害競技,全然不顧K-POP行業無法被略開不談的性别歧視。

在一篇名叫《迎合男性凝視而造:K-POP産業中的性别歧視》的論文中,作者綜合了自90年代開始至2022年之間出道組合的公開資料,發現在現實情況裡,女愛豆參與創作的比例大大低于男愛豆,這使她們在诠釋的概念上沒有發言權,無法否決她們不認同的概念,還不得不依賴一個男性支配的創意團隊來傳達女性經驗。

其結果是,女團風格多集中于元氣,嘻哈和性感,主題多圍繞與男性的戀愛關系,在編舞方面穿着較少衣服,動作偏向幼态化或過度性化。相較男團,女團職業花期更短,随着年齡增長,成員隻有單飛,擺脫組合的框架,才能更加自主地決定自己在職業中的參與程度,收獲更大成功。而一旦選擇了配偶或母親身份之後,由于不再具有市場價值,她們又會迅速被剔除行業之外。

前幾年ILLIT單曲《Magnetic》在全網掀起解讀分析,猜測其指向K-POP産業的隐秘一面

“這些青年在追求娛樂夢想的過程中犧牲了自己的正常生活,在成長階段經曆殘酷競争和長時間暴露隐私的工作,被招募來充當敬業的‘神祇’或‘好孩子’,又即刻用完即棄,”在金暻铉看來,這才是K-POP産業光鮮背後的真相。《K-POP:獵魔女團》呈現了由這一切堆砌出來的風光結果,卻切斷了追溯來時路的入口,把真實的K-POP産業安進一隻輕盈無暇的泡泡裡,讓其繼續飄蕩在被憧憬與仰望的想象之中。

參考資料:

https://time.com/7338690/breakthrough-of-the-year-2025-kpop-demon-hunters/

https://www.koreatimes.co.kr/opinion/20250628/saja-boys-shaman-pop-and-the-ethics-of-self-sacrifice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8jyvmew0n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