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以為,從第六代導演開始,中國的年輕創作者們似乎不再執着于構建宏大的叙事,而是轉向了一種更微觀的場景化切片,在特定的社會議題或背景下,觀察人物的生活與心理。他們往往不提供标準答案,隻負責抛出思考。這種創作傾向,似乎正逐漸演變為近年來中國小成本電影特有的一種“國家作者性”。
談及“作者性”這類電影理論,最直觀透徹的分析莫過于對比。那麼,要分析《翠湖》,又該選擇哪部作品作為參照?
對于《翠湖》而言,李安的《飲食男女》無疑是最佳的參照系。本片同樣以聚餐作為推動劇情的錨點,用幾頓飯串聯起一個雲南家庭的悲歡。同樣的飯桌争執,同樣的代際矛盾,《翠湖》給人的初印象确實與《飲食男女》頗為神似。但二者又有着本質的不同:《翠湖》更側重于家庭内部的和解與寬容,在叙事重心向孫輩傾斜的同時,也向不同階層、不同年齡的家庭成員提出了各自的命題(這一點其實和《飲食男女》頗為相似)。影片中,大姐的工薪階層、二姐的中産階級與三妹的富人階層,各自面臨的困境截然不同。《翠湖》的獨特之處,則在于其對“本地化”的極緻追求:無論是方言的精準運用(如外公作為西南聯大時期的北方移民,日常少言雲南話;老大老二土生土長,對話以雲南話為主;老三常年與國際客戶往來,家中則說普通話),還是對特殊曆史記憶的解構,都讓這部影片與李安的作品拉開了距離。
整部電影的基調平淡而溫馨,常讓人在觀影過程中不自覺地會心一笑。影片的靈感源自導演無意間翻開的、已故外公的日記本,扉頁上那句“元勤,我想你了”,奠定了全片的情感底色。3:2的畫幅,像是一台老式電視機,讓觀衆産生了一種透過舊時光窺視這個家庭的錯覺。配合大量原本展現昆明秀美風光的固定長鏡頭,這種客觀的凝視感,将現代中國社會的家庭縮影盡收眼底。用一句話概括,這大概就是一個“無論如何,我們都是一家人”的故事。
影片提出最尖銳、也最核心的問題,在于外公的失語。作為家中唯一的長輩、最年邁的男性,在傳統的父權結構下,他本應是最具話語權的人,卻在這個家庭中徹底失聲。這種失語表面上始于妻子的離世,他試圖回歸家庭卻發現無法融入;但究其根源,一方面源自早年他對家庭的疏離與缺席,另一方面,則有着更深層的曆史成因。作為一個曾經的右派知識分子,他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本身就是失語的。這種時代留下的傷痕,不僅是肉體上的,更導緻了他作為父親在家庭保護功能上的政治性失能。在家庭聚餐中,他往往隻是沉默的旁觀者,面對女兒們的強勢安排顯得無力反抗。這種習得性無助,實際上是長期高壓環境後形成的心理防禦機制。家庭,最終成為了這些無法在公共領域言說的曆史創傷的容器。這一點其實和今年上映的另一部聚焦于老年人的《再團圓》有幾分相似。

(外公坐在主座,在聚餐中卻沒有一絲話語權)
在這一家裡,我們能看到的似乎是一種畸形的、改良主義的“去父權”儒家父權結構。家庭的實際控制權掌握在女兒們手中,不管是外公還是幾個女婿,似乎都因為收入等種種問題,不得不向家庭中的女性進行低頭。這種特殊的母系威權并非基于血緣的神聖性,而是基于經濟能力和操持家務的實際功勞。同時,我們卻仍舊能在這個母系家庭中看到“為你好”“你是我的孩子,應該聽我的”這種傳統的儒家觀念。即便是對待父親的續弦問題,他們強硬地拒絕的原因,也不過是出于對于家庭純潔性和财産分配問題的考慮。如果更深一層思考,這是對父親獨立人格的一種漠視,一種客體化。他被視為一個需要被照顧、被安排的老物件,而非一個有情感需求的老男人。隻不過他自己從未想過背叛亡妻,隻不過是想有一個說話的人。
導演沒有選擇《一一》那樣冰冷的解剖刀。他無意讓電影成為控訴的工具,也不想撕裂傷口,而是試圖展示家庭成員背後那些笨拙的付出與“背面的愛”,以此達成一種基于血緣親情的諒解。這一家人,就像 1985 年飛抵昆明翠湖的紅嘴鷗,一旦到來,便不再缺席。紅嘴鷗的來去是時間的使者,見證着歲月的流逝。正如導演所言,他隻是想替外公說出那句遲到的思念。導演直言,直到翻開是日記的那一刻,才終于知道為什麼外公總是沉默寡言:他不是不想和家人們溝通,隻是不知道如何與家人們溝通那份思念。
這家人幸福嗎?我想是幸福的,盡管這幸福中夾雜着無奈。孫女執意要掙脫原生家庭的束縛,卻沖動地嫁給了一個性格酷似她最瞧不起的父親的男人。這是命運的輪回,還是一種結構性的悲劇?導演沒有給出答案,隻是借角色之口暗示這并非負責任的行為。
其實整部影片的核心正是和解,不僅是與家庭的和解,更是與自我的和解。找到“我是誰”“我是什麼”,找到自己在家庭與社會中的位置,這便是和解的開始。外公離世前,一步一步和自己達成了和解,幫助孫女、孫子,找到自己的方向。我想,或許隻有生者真正達成和解了,才能下次在外公墓前聚餐的時候,做到樣樣好,步步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