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部電影的表達被“正确性”托舉到某種免疫狀态時,它反而更容易失去電影本身的複雜性。《我許可》某種程度上正陷在這個悖論裡——它不斷指向當代女性議題,卻未能讓人物真正落地。

不可否認,影片中有許多動人的片段。它延續了“娜拉出走之後”的叙事母題,并試圖從生活的細微切口進入現實:冰箱裡的僵屍雞折射母女關系,小學生服用避孕藥減肥觸及白幼瘦審美與身體規訓,小玩具與無花果的隐喻串聯起性權利與家庭結構。這些設計精準、敏銳,也體現出遊編劇一貫的能力——從日常細部中提煉時代情緒,以小見大。

但問題恰恰也出在這裡。影片對于“點”的迷戀,逐漸演變為對議題的堆疊。諸如母親做保姆險遭雇主兒子侵犯的情節,雖具有現實指向,卻與人物主線關系松散,删去亦不影響整體叙事。這種不斷加碼的表達,使得人物成長被稀釋,情節成為觀點的附庸。

編劇的鋒利,在于洞察與表達;而這部電影的困境,在于無法節制。月經羞恥、處女情結、女性獨處的自洽等議題,本應通過人物經驗自然生長,但在影片中卻往往被直接陳述,甚至反複強調,最終形成一種近乎說教的結構。它們成為一種“正确”的姿态,卻也在無形中削弱了叙事張力。

人物因此顯得輕薄。文淇飾演的角色更像一個符号化的“當代女性主義者”,其存在服務于立場表達,而非完整的人物建構。當抽離“女性主義”的标簽後,很難看到她更具體的欲望、矛盾與複雜性。

與之相比,《好東西》同樣處理女性議題,卻顯得更為輕盈。這種“輕盈”并非淺薄,而是一種叙事的彈性——它允許情緒自然流動,也為觀衆保留理解與感受的空間。相較之下,《我許可》則過于用力,幾乎在每一個節點都試圖給出明确答案。

導演層面的處理進一步放大了這種失衡。配樂的使用尤為突出——大量帶歌詞的人聲音樂持續覆蓋畫面,削弱了影像自身的情緒表達。例如婦科手術一場,本應通過表演與調度建立情緒層次,卻被直白的“move on”所幹擾,情感被替代而非生成。此外,過多的大光圈“糖水鏡頭”與影片所承載的議題重量并不匹配,使整體氣質陷入既不輕盈也不沉穩的尴尬區間。

部分模仿性段落也顯得生硬,如女兒誇贊媽媽的臉龐用蒙太奇銜接了女兒去過的地方,借月牙泉來比喻媽媽的眼睛,鄙人揣度是有借鑒好東西裡聲音蒙太奇的橋段,鏡頭本身設計是具有潛力,但在執行上缺乏節制與内在邏輯,反而呈現出一種“形式先行”的痕迹。劇本中原本具有光芒的段落,并未被影像充分承接。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的輿論環境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觀感。當“是否喜歡這部電影”被隐約等同于“是否支持女性議題”時,讨論空間被壓縮,作品本身反而更難被理性評價。

總體而言,《我許可》并非一部失敗之作。編劇對現實的敏銳捕捉、演員的表演完成度,都使其具備可觀的基礎。但它的遺憾在于——表達多于叙事,立場先于人物。

如果說《好東西》是一部70分卻被擡高至90分的作品,那麼《我許可》更像是一部60分卻被期待達到85分的電影。前者的“加分”源于開創性與氣質,後者則尚未在劇作與視聽層面完成足夠的進化。

它想成為一部重要的時代文本,但最終停在了“表達正确”的層面。距離真正的“許可”,還差了那麼些“好東西”。

最後想補一句。

我始終認可女性創作者的表達沖動,也理解這種“過度表達”背後的曆史語境——當議題長期被忽視時,表達本身就帶有某種補償性,作品太少而我們被需要看見的太多。

但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對作品本身保持判斷的空間。

批評一部作品,并不等同于否認其立場;指出問題,也不意味着反對發聲。

如果讨論被替換為立場表态,那才是真正對創作的消解。

而這,反而更不“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