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賀歲檔看到的電影宣傳都是内地的那幾部,我是前天才發現居然有一部香港的喜劇片。出于對主演子華、Sammi的演技信任買了票,落座前隻知道是夜總會題材,其他一概不知。

故事很完整,情節也簡單,好人壞人角色功能性分明但不臉譜化,一衆演技都到位。後半段東日衆人合謀下套的時候拍的很精彩,并不複雜的文戲卻拍得緊張十足。
基本上所有的笑點我都笑了,現場笑聲一直很足。值得表揚的是,笑點并不全依賴于段子和金句,不少地方是用編劇技巧來逗笑觀衆,說實話,這比某些塞滿爛梗爛表演的喜劇片精彩優秀太多太多了。
劇情上也沒有硬塞什麼狗血爛俗橋段,就老老實實講故事。真的,能把一個簡單劇情講好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很多導演還沒有自知之明,路都走不穩就想着跑,想着夾帶私貨想着升華主題搞什麼反轉又反轉一通故弄玄虛,最後都拍出來什麼糟心玩意。
看這麼多年電影,我太珍惜能把故事講好的作品了。

劇中有一段三角戀,我非常喜歡電影中對這三人感情的處理:
兩女的交鋒點到為止,各自有尊嚴不扯頭花;
女二離别前有一段自白,我那時候特别害怕搞反轉,把男主拍成“知道但裝不知道”,那就真的太賤人了,還好沒有;
結局男女主間的感情變化劇中并沒有給出答案,而是給到了“兩人是partner”這一意象的鏡頭,我覺得非常好。一來感情線太重會削弱了電影主題的力度,二來兩人離婚十年,其中龌蹉摩擦肯定不止提到的那一點點,一下子就和好非常不真實,也不合理。留白的關系反而令人遐想。

配角裡那麼多濃妝豔抹的小姐,但都有特點有閃光,小配角也都是很飽滿的人物。
國内影視作品吹了那麼多大女主劇,結果劇情還是要落到靠男人解決問題和談戀愛上,相反,這電影中一衆媽媽桑小姐的事業心和主體性可是真的足,獨立女性還是得看港女。

Sammi和子華的角色都和他們一貫形象很接近,因此演起來說服力十足。一個口硬心硬,一個口硬心軟。
Sammi是我心中主體性特别強的港女代表(指演的角色),幹練,飒爽,愛自己,女強人。戲中她懷疑過歡哥想要求複合,但她這麼多年選擇“告訴所有人自己恨那個男人”,因為“不想給自己留任何退路”。她不想讓男人阻自己事業。
黃子華特别适合反差感十足的角色,外表賤人也好,浪子也好,貪财好色也好,内裡卻始終保持一份真善美。歡哥這個角色讓我想起了九品芝麻官裡的周星馳,其實換周星馳演也會很有感覺,不過想想還是黃子華更風騷一點XD

廖子妤實在太美了。我在毒舌大狀時并沒有感覺到她的魅力,但在夜王中,她跳舞的那一段我幾乎是屏息看完。閃閃發光的旗袍和曼妙的身段,烏黑的眼眸和複雜的笑容,都令我目不轉睛(急切想截舞蹈最後一個鏡頭當桌面)。這裡就已經美到令我尖叫了,更沒想到,最後她和歡哥那場對手戲,她發顫的手指一下擊中了我的心。我本劇有兩個淚點(鼻翼一酸的程度),其中一個就是獻給Mimi。演技出色。
無論後來她是真的“去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還是跟了姚生,我都選擇相信,從姚生拿走她本人照片那個行為看,姚生慢慢對她本人産生了關注,而不是到尾都還是把她當做替身。這部戲的主創是溫情的,我相信這個鏡頭就是為了彌補Mimi,給她一個新的開始。

Coco這個角色也非常亮眼。她的高光劇情是最後太子峰問她東日在搞什麼鬼時,她顫抖的手指和内心的劇烈鬥争。她選擇幫東日,但說出的何嘗不是真話?我相信那一刻她不是害怕,不是演戲,而是真的掙紮——她是真的考慮相信太子峰,上岸換一種生活。這是圈套,又何嘗不是一次連自己也押上的賭博。
打算回去補一下她的梅豔芳。

在往昔影視作品中,我好像從未見過将夜總會或者聲色場所作為主要背景展開。要不就是背景闆,要不就是以憐憫或者鄙夷的俯視視角來看待這些人。若有故事,或者是身世悲慘,或者是自甘堕落。
我當然不是支持這類職業,隻是因此感到耳目一新,這群小姐是真把這份工當成事業,連歡哥的人生目标都是“開全尖東,全香港最大的夜場”,看着會有點荒誕好笑。
——因為,這拍的哪是夜場,媽媽桑和小姐的故事呢。
這分明是香港影視行業的故事。

整部劇的色調泛黃,是夜總會裡燈光的顔色,卻也給整部電影添上一分陳舊和回憶的質感。再加上拍攝手法,室内戲很多鏡頭都有虛化的前景或者輕微的重影,更加強化了這種氛圍感。
歡哥和V姐的年齡劇中未知,但點都有四十多歲。“年輕人已經不喜歡夜場了”,他們是看着夜場興盛的一代,又不得不在這個年齡看着整個行業無可挽救地衰落。
黃子華60年生人,鄭秀文72年生人,都是經曆過香港文娛行業鼎峰時期的人,所以演這兩個角色,尤其是在澳門套房那場戲時,連痛和落寞都格外真實。

很巧妙的,整部戲黃子華所有關于東日的台詞,都能把主體轉換為香港。
香港是尖東,是這件小小的東日夜總會。

所以無論别人怎麼勸他,他都說自己不可能離開尖東,别的地方和尖東玩法不同。說“見過一個地方輝煌的樣子,沒有可能輕易放下”。說自己的目标是有一家夜場,做到全尖東、全香港最大。

把這裡理解為香港,是不是就更流暢、更自然了呢?
把整個影視行業比為服務業,再比做小姐(以前都說唱戲藝人是下九流),是否就更清晰了呢?

作為一個母語是粵語,且90年代生人,我們的青春期,見證過整個香港和港片行業最後的輝煌。
我曾經有很多香港親戚,有的以前就住在那裡,有的七八十年代偷渡過去的。無論是哪一種,小時候過年最期待的就是他們回鄉。給的是嶄新的港币利是,帶回來的手信都是特别洋氣的外國糖果。那時我們在錄像帶廳看的都是港片,小孩子跟着大人看周星馳和王晶的喜劇,看亞洲小姐和香港小姐選舉。十歲之前,我都不知道什麼是CCTV,開電視隻知道本港台和翡翠台。

然後我們看着香港走到鼎盛,走到輝煌頂峰,再逐漸被大陸超過,風光不再,逐漸落寞。
誰能想到港片沒落成現在這樣?新生代一個都撐不起來,年年靠些五六七十歲的阿伯阿嬸撐台腳。不光港片,港劇也是,港樂也是。看着都令人沮喪。
但另一方面,我又很安慰看見港人沒有沉溺于昔日榮光或自卑自憐,并不氣餒,接受現實,積極改變,繼續上路。
就像電影中的結局,就算他們打敗了太子峰,但太子峰沒有說錯,年輕人就是喜歡更新潮的東西了。那他們就從夜場改成會所,從大廳改成包廂。結局的台詞已經露骨到不行,就差沒說我們香港人的獅子山下精神,“人生不免崎岖,難以絕無挂慮”,在時代滾滾的洪流面前,有的人也許還功成名就,有的人也許暫時韬光養晦,但我們依然堅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