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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nlightening

首發:《環球銀幕》2026年1月刊

韓國導演尹佳恩在暌違六年後攜自編自導的長片新作《世界的主人》重返影壇,獲得了媒體和觀衆的一緻好評,目前豆瓣評分高達9分,位列今年評分最高的電影之一。在多倫多電影節首映後,《世界的主人》在國際影壇一路亮相,先後入圍倫敦電影節主競賽、華沙電影節國際競賽和平遙電影節“卧虎”單元,這一單元專為全球新銳導演設立。在山西,最早一片觀影的中國觀衆對《世界的主人》的反響尤為熱烈,影片收獲了無數笑聲和淚水,映後全場掌聲經久不息,許多觀衆将其列為年度十佳。最終,影片榮獲羅西裡尼評審團獎和“卧虎”單元最受歡迎影片兩項大獎,成為本屆平遙影展最受關注、口碑最佳的影片之一。在韓國本土和歐美電影節,媒體同樣給予影片高度評價,《韓國時報》評價影片在靜谧中充滿力量,是對生命之堅韌的慶典。

《世界的主人》将鏡頭對準一位17歲高中女生李珠仁(徐粹彬飾演)的日常生活,探讨了少女成長中的創傷、孤獨與韌性,影片延續了尹佳恩在《我們的世界》(2016)和《我們的家園》(2019)中細膩而犀利的女性視角風格。與尹佳恩以往從孩子主觀視角展開叙事的作品不同,《世界的主人》以第三人稱視角為主,通過對不同人物和事件拼貼畫般的呈現,不疾不徐地編織出故事主線,電影前半段許多日常和瑣碎的細節,最終都指向了影片圍繞創傷與複原的主題,在平靜而風趣的生活流叙事下潛藏着力敵千鈞的情感和人性。

中文片名的翻譯兼顧了韓語原名的語義雙關和尹佳恩的創作曆程,“主人”在韓語中諧音女主角的名字“珠仁”。影片的女主角李珠仁是一個活潑自信、成績優異的高三學生。在班上她有許多無話不說的朋友,參加學校的體育活動;在課餘,她幫着身為幼兒園校長的媽媽帶孩子,在家照顧年幼的弟弟,閑暇時還練習跆拳道和做街道義工。由素人演員徐粹彬飾演的這一角色在妝造上就抛棄了主流韓國電影中妝容精緻的刻闆的女性形象,徐粹彬貼近現實的表演也讓李珠仁極具親和力。

當一名臭名昭著的兒童性侵罪犯刑滿出獄、即将返回珠仁所在社區的消息傳出後,她同班的一名男同學發起了反對性侵犯回歸社區的聯名,全校學生幾乎無人遲疑地簽名支持,而隻有珠仁拒絕簽署這份措辭激烈的請願書。珠仁從一開始耐心解釋她認為聯名信否定了受害者的主體性,但随着同學的屢次催促和逼問,她說出了讓全班陷入震驚和沉默的理由,也由此揭開了她所親曆的創傷過往的一角。然而,從那一天開始,珠仁開始陸續收到侮辱性的匿名紙條,她曾經的玩伴們看待她的目光與對待她的态度也悄然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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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佳恩并未煽情或臉譜化地呈現性暴力的創傷,而是克制地緩緩揭示創傷的線索,并且同時堅定地拒絕“完美受害者”的神話。從影片開頭珠仁和朋友們興奮又羞澀地談論有關性與生活的一切,觀衆看到的是一群活在當下、青春洋溢的女孩們。而随着劇情的推進,性侵害陰影的線索才徐徐浮現,而非以直白而陳詞濫調的方式展露被創傷所折磨的受害者形象。相反,影片通過聯名事件和珠仁的态度挑戰了社會主流對性暴力幸存者的成見——珠仁拒絕簽名聯名信的決定讓同學們無法理解甚至厭棄,而在她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真實經曆後又被疏遠,這恰恰折射出現實中許多沒有表現出符合“受害者”形象的社會期待的性暴力親曆者往往會遭遇進一步的傷害和疏離——這種對“受害者”固化的社會期待體現了尹佳恩對韓國社會現實的關切:一方面,她将鏡頭對準韓國近年來新興的女性主義運動中逐漸被看見的性暴力親曆者和聲援女性權利的青年聲音;另一方面,她也敏感地體察到圍繞受害者身份和“脆弱性政治”展開的主流女性主義話語中存在的問題,同時也沒有否認這種話語對其中一些親曆者的意義。

影片真實而微妙的表達與尹佳恩嚴肅的創作态度和對劇本的精心打磨密不可分。《世界的主人》的劇本創作過程漫長而艱辛,尹佳恩在采訪中表示,這個故事她醞釀了十多年,早年她嘗試寫過相關題材的短片劇本,但其中棘手的社會元素讓她一度難以下筆,始終無法找到最恰當的講述方式。直到新冠疫情期間社會停擺,尹佳恩開始思考自己是否還有機會拍電影,懷着這可能是她最後一部電影的心情,她開始重新着手于這個項目的創作。其間,有兩件事給了她關鍵的啟發,一是她重新閱讀了韓國作家李琴伊的長篇小說《有真和有真》——這部作品講述了兩位同名少女在童年遭受性侵後不同的人生軌迹,尹佳恩從中汲取了許多靈感;二是一位年輕時幸存于燒傷的梨花女子大學教授的訪談,其中一句“正如你們的人生有喜怒哀樂,我的人生也有喜怒哀樂”深深觸動了尹佳恩,她将其寫下來貼在案頭,時時提醒自己創作理念——傷害固然留下持久的疼痛,但受傷害者的人生依然有快樂與感動,不應該被悲劇所定義——這一理念正是《世界的主人》的底蘊:即使經曆難以忘懷的傷害,也不意味着主體性的失去,在水滴石穿的自我修複的努力中,女孩們可以成為自己的“世界的主人”。

尹佳恩還多次談到選角對于成片的重要性,新人演員徐粹彬和表演經曆豐富、曾出演《寄生蟲》的張慧珍作為搭檔飾演母女,她們奇妙的化學反應使影片對東亞母女關系的刻畫自然而真摯,兩位演員的對手戲貢獻了全片最觸動人心也最具情感爆發力的片段。在電影前一個小時的鋪墊後,當母女在夜色中駕車進入自助洗車站的隔絕空間中時,珠仁不再繼續壓抑克制已久的委屈和痛苦,她聲嘶力竭地質問母親為何不曾相信她的言說并讓任由傷害發生,珠仁狂風驟雨般的情感宣洩與清潔汽車的激流融為一體,長鏡頭從後座冷靜地凝視這對母女敞開心扉的時刻——母親的沉默和愧疚,珠仁的隐忍和悲憤,以及終于揭開的家庭瘡疤,在這一片段中将整部電影的情感推向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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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能可貴的是,《世界的主人》在聚焦沉痛議題的同時,并沒有走向絕望和悲觀。相反,影片在日常生活秩序中尋找療愈、韌性與團結。在影片結尾,珠仁收到的最後一張匿名紙條終于不再具有攻擊性,珠仁在這張紙條中得知寫信者也曾經曆性暴力,她從珠仁的堅韌中獲得了活下去的勇氣。在女性互助和母女和解中,影片在結尾傳遞出充滿希望的訊息:雖然這個世界充滿傷害,但愛與溫柔同樣無處不在。這一獨具東亞特色、溫柔而堅定的女性立場,讓《世界的主人》在近年來大量湧現的探讨性暴力和家庭創傷的影視作品中獨樹一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