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被《大魚海棠》騙錢騙情懷的我(PS:兩個主創堪稱真談過的國動五黑框),等這樣一部把它從國産2D動畫票房冠軍寶座上拉下來的電影太久了。
《浪浪山小妖怪》的優點可以用四個字概括:舉重若輕。一般來說,高票房動畫的“表故事”是給孩子看的冒險闖關,“裡故事”是給大人看的社會寓言,二者一并回歸到人類共同的情感共鳴,其中翹楚比如皮克斯的《心靈奇旅》《尋夢環遊記》等等。不成熟的創作者——尤其是在國内普遍存在的針砭時弊痛切陳詞的文人心态加持下——往往醉心于在“裡故事”上拼命刻畫濃墨重彩,等待公關團隊發力,把一堆矯揉造作的影評博主和他們矯揉造作的萬字解析送上熱門。
本片處理得最純熟的地方,就在于把“裡故事”既提到淺顯的台面上,又隻讓其作為增強故事性和鋪墊情感的輔料,而不是反客為主變成核心的發力點。片中生活化的黑色幽默數不勝數:改需求改到靈魂出竅的畫師,小豬妖僅提供口頭支持的甩手掌櫃老爹和嘴不饒人的操勞老媽,蛤蟆精離開山洞後依舊珍藏的工牌,小雷音寺裡拽漂亮話随地大小演的草台班子等等,筆者在看到蛤蟆精說自己太naive(英文字幕)時尤其沒繃住。但它沒有把表達欲朝向對狹義職場廣義社會的诘問(畢竟猛戳年輕人痛點的八股脫口秀很好寫,但誰願意下班後看這個呢?),而是一轉筆鋒:當我們連瑣碎庸碌的流水線螺絲釘都做不了時,我們應該怎麼辦?直到這裡,本片才開始真正探讨它想表達的内容,而這幾乎必然指向了存在主義内核。
在現代創作中,存在主義簡直是創作者偷懶用的萬能濃湯寶料理包,把它加入任何稀湯寡水的作品中沖開,就是一碗尚能入口的心靈雞湯。“存在先于本質”六個大字過于高屋建瓴,但“人的意義不來自于外界框定的身份而是源于行動和選擇,活着就要同冷漠無意義的荒誕體驗抗争”諸如此類公式化的對白已經被運用得無比成熟。本片的脈絡非常明确,就是主角團的“意義”:從一開始隻有對被傾軋的螺絲釘生活本能的不适不滿、被迫卷入冒險的無意義,到除了自由一無所有、假冒取經套用他人的意義,最後到遵從善良本心、舍命拯救村民實現自己獨特的意義。直到在中國大鼓聲宛如命運腳步逼近的BGM中,對面的黃眉巍然如山,小豬妖念出獻祭生命的大招,背上的紅色旌旗烈烈飄揚——“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雖然筆者并不喜歡今何在,但很難不讓人想到這樣對抗世界的意氣風發)
然而,本片落腳于“活成我喜歡的樣子”,反倒縮窄了意蘊。就像一撮火苗順着引線如蛇蜿蜒,向前流動着越燒越旺四周全是泛着血色的黃光,讓人以為引線的終點是以我殘軀化烈火把夜之城燒成灰,結果在那命運的一刻——原來是彈起來剛過腦門的一枚二踢腳,還發出尖細的biu聲。對前面大半部電影積蓄起的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高潮點,來上一句平庸的心靈雞湯,輕輕繞開鋪陳在故事中明明已經隻差臨門一腳(而且如前文所述,存在主義心靈雞湯還有無數優秀參考案例)的價值探讨,讓裡故事的思考無力地摔落在地。
即便在關鍵的節點上“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我仍然願意給予本片好評。它邁着輕快明亮的步伐,懷揣上美半個多世紀前《大鬧天宮》的靈動内核,接住86版電視劇在中青年中的國民度,繞開10年代神話題材爛片留下的坑窪,順手攬來近兩年《黑神話》的meme元素,而這已經足夠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