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調形式的劇本設計,一體兩面的對應非常工整。識别這部影片并非隻是單純的父女和解,而是自我的存在的尋回。

Nora接受父親劇本根本的緣由是,她在精神失衡,陷入虛無時,劇本讓她不僅聽到自己的聲音,也辨聽廢墟裡其他人的聲音,而這些同命運的一條線貫穿在了她的人生中。

從二戰集中營幸存的祖母後來自殺,到情感凍結的父親,再到作為“情感孤兒”的自己,一條被大時代動蕩撕裂、跨越三代的情感裂縫浮現出來。個體到家這個最小的社會單位,再映射到更龐大的社會動蕩中,那些痛苦和悲傷,共鳴共響。似乎當痛苦成為一種代際傳承的結構,而非孤立的私人經驗,個體的孤獨感因此被松動。

但這種藝術式處理的“精英特權”: 父女職場身份(導演與演員)的設定,為他們提供了一種天然且昂貴的翻譯機-電影。借由創作本身建立起一種可共享的情感結構。父親以劇本的方式,把自己的生命經驗、曆史創傷與情感理解編碼出來,女兒則通過進入這個結構,第一次真正被“看見”。這種和解本質上并不是家庭倫理層面的,而更像是一種存在層面的重新定位。個體從孤立的痛苦中回到更大的生命坐标系之中。

所以影片巧妙地将情感載體從真實的房子遷移到了影棚裡的布景,安全的距離讓那些血淋淋的創傷變得可以被審視。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大多數人并沒有這樣的劇本作為橋梁,我們面對的是極其平庸且狂暴的現實。

如影片裡典型的老白男一般,現實中那些“表演性人格”的父輩,用美化過的痛苦作為武器,試圖再次掌控子女的人生,這一類人的和解則永遠無法擁有橋梁。影片對于此最好的安慰可能是,你看清了那些裂痕的由來,便不必再為“無法修複”而感到罪惡。而這一層顯然藏着父女和解面紗之後。那些幽微之情同房子一般在中段被劇本代替了,從而不知彌散到何處。

影片中最動人的情感反而來自姐妹關系,它不依賴宏大的結構,卻準确觸及了個體之間真實而細膩的差異經驗,提供了一種可以擊穿理性麻木的真切力量。沒有人能不為這段感動。

《情感價值》真正的價值,不在于觀衆是否相信和解,而在于它以一種略顯懷舊的“電影”方式,展示了一個當代普遍存在的精神困境:當理性自我與生命情感斷裂,人如何失去自我坐标,又如何重新與他人、曆史、身體與情感建立連接。與其說它是一部情感電影,不如說更接近一次精神結構的圖示。結尾在虛假影棚中安置真實自我的處理,也像是藝術這一媒介給予觀衆的一次溫柔指引。

但我也在想,在平庸狂暴不藝術的現實,我們還可以有什麼橋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