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nlightening

首發:陀螺電影

自從迪士尼和皮克斯宣布石之予——這位憑借《包寶寶》奪得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的新生代華裔女性導演将帶領團隊制作她的首部動畫長片,被視為皮克斯首部以亞裔為主角的長片《青春變形記》便維持了極高的關注度。

1月8日,迪士尼宣布《青春變形記》取消原定于3月11日的北美院線公映并改為當天直接上線Disney+,這是自疫情以來皮克斯第三部取消院線上映的長片,2020年的《心靈奇旅》和2021年的《夏日友晴天》都被迫采取了這一發行方式。一而再再而三的取消院線上映的計劃引發了皮克斯員工的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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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之予(Domee Shi)

但讓迪士尼後院起火的并不隻是皮克斯近年來的動畫長片都無緣院線這一件事。上周二,佛羅裡達州共和黨主導的立法機構通過了一項法案,禁止在幼兒園到三年級進行有關性取向和性别認同的教育,如果發生,家長将能夠對違反規定的地區進行起訴。該提案被抗議者稱為“不要說同性戀”(Don’t Say Gay)法案。迪士尼在弗羅裡達州奧蘭多市運營着全球規模最大的度假區,但迪士尼現任CEO鮑勃·查佩克對此的回應僅是不再向推進該立法的組織提供資金。3月10日,皮克斯LGBT+員工及其盟友發布一封公開信,表示對迪士尼對該法案的回應的不滿,公開信要求迪士尼撤回所有對支持“不要說同性戀”法案的立法機構的支持,并“采取明确的公開立場”以反對該法案和美國國内其他地方的類似法案。同時,該公開信令人震驚地曝光了迪士尼對皮克斯制作的動畫片關于同性戀情節的嚴格審查:

“在皮克斯,我們親眼目睹了美麗的故事、多元的角色,但從迪士尼的審查中回來,Ta們被碾成了碎屑。幾乎每一個公開展現同性戀情感的時刻都在迪斯尼的要求下被删減,盡管皮克斯的創意團隊和行政領導層在任何時候都對此提出抗議。即使創造LGBTQIA+的内容是解決世界上歧視性立法的答案,我們也被禁止創造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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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皮克斯LGBTQIA+雇員及其盟友關于領導力的公開信》

需要承認,被視為保守主義大本營的迪士尼在近年來也不得不做出妥協和改變。以2013年上映的《冰雪奇緣》為轉折點,迪士尼和皮克斯在其動畫中加入了更多進步的元素,而皮克斯在2020年出品的《1/2的魔法》和2021年的《夏日友晴天》都被認為具有明顯的酷兒隐喻。《青春變形記》不負衆望地延續了這一勢頭,這部将故事時間設定在21世紀初、以青春成長為主線的電影巧妙地加入了許多進步的多元形象,通過處理宗族和現代家庭、傳統和流行文化、母職與女性欲望等諸多關系,它重新定義了年輕一代華裔的銀幕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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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變形記》《1/2的魔法》海報

2002年,13歲的李美玲(導演石之予出生于1989年)對着鏡頭說她的青春宣言:“自從我13歲開始,我就一直在做我喜歡的事,每時每刻,都是我說了算。”她在學校有三個形影不離的閨蜜:米莉娅姆、浦麗雅和艾碧。她們每天一起做青少年愛做的事:暢想改變世界,偷窺喜歡的男生,追星……但是,李美玲很快切換回了“美美”——她需要提早回家和媽媽阿茗一同招待前來“李式宗祠”祭拜的遊客們,祠堂裡供奉着母系世家李氏的祖先,以及家族的創始人新怡。美美在家扮演着乖乖女的形象,當母親對電視廣告裡的四城樂團的男孩們不以為然地指指點點時,并認為美美的閨蜜之一米莉娅姆很“奇怪”,美美不敢反駁。讓美美徹底社死的“媽寶女”時刻比想象中來得更快:美美在房間中幻想并畫下她與超市帥氣的收銀員戴文的親昵漫畫,當阿茗發現後,她抓狂地帶着美美到超市裡警告戴文“你竟敢占我女兒的便宜”。經曆了一晚的噩夢後,美美早晨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紅熊貓,聽到美美的尖叫聲,阿茗以為她“過早”(其實并非如此,大多數女性青少年的初潮年齡都在12-13歲)地來了月經初潮,《青春變形記》的英文直譯“變紅”的雙關意也取自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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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變形記》劇照

美美起初想要通過冷靜來克制自己的紅色熊貓,但當阿茗出現在美美的校園并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舉起一包衛生巾時,過于尴尬的美美在教室裡再次變身紅熊貓,她落荒地從學校逃回家,而方才意識到美美為何尖叫的阿茗這才告訴她真相:在明朝時,由于戰亂,李氏家族失去了保護者,新怡祈求紅熊貓之神給予她保護家人的能力,從此她能夠通過情緒控制紅熊貓,而當她的女兒們成年時,會繼承這種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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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變形記》劇照

這一世界觀很難不讓觀衆想起去年的《魔法滿屋》——兩者同樣關于家庭成員之間的和解,但《青春變形記》與迪士尼近年來一系列“海外民族志”動畫片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發生在21世紀的多倫多,宗族和華裔身份的羁絆并沒有成為将“東方”奇觀化的工具。它當然也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西方”故事——在阿茗因美美的叛逆變身巨大無比的紅色熊貓之後,美美的家人所念的咒語和四城樂隊的流行樂的疊唱形成了奇妙的合奏,通過打破音樂和文化的類型學劃分及其僵硬綁定,《青春變形記》消解了被人為制造的東方-西方對立。而美美作為家族裡唯一一個選擇在成年後留下紅熊貓的後代,象征着華裔終于不再需要通過與祖先和傳統文化的決裂來投身“大熔爐”,千禧一代的華裔移民,開始重新審視作為華裔/亞裔的文化主體性,既不被完全同化,也積極介入到文化多元的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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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變形記》劇照

《青春變形記》并不完美,當我們說它打破了諸如《摘金奇緣》一類亞裔奇觀電影的刻闆印象時,它随時有走入另一種刻闆印象的風險:兇悍的母親,叛逆的女兒,傳統男性氣質不再的父親,強勢的母系氏族;當母親和女兒的關系被放置于叙事的中心,可有可無的父親和母親之間的關系被忽視,而構成核心家庭和直系家庭矛盾的關鍵——為何外婆反對妹妹父母的婚姻,以及阿茗當時的立場和行動,因為過于“成人世界”而被抛棄了。

當我們将《青春變形記》對母女關系的處理與其他同題材電影進行橫向比較時,會發現更多有趣且值得注意的現象。近兩年來,全球的女性電影人都不約而同地重新想象了母女關系,與《青春變形記》竹林中的感人段落類似,2021年上映的《你好,李煥英》和《小媽媽》也通過帶回“媽媽年輕時”來實現代際和解,這一方面反映了女性主義對傳統左翼同父權制家庭決裂的叙事的另辟蹊徑;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不同的女性電影創作者在不同的社會文化語境下對“和解”的差異化理解。我對《你好,李煥英》和《小媽媽》并不滿意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它們都顯得一廂情願,始于女兒與母親童年時的偶然相遇,終于女兒對母親或母愛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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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李煥英》《小媽媽》海報

使《青春變形記》區别于這兩部電影的關鍵在于它把母親(或寬泛意義上的長輩)對女兒(子輩)的嫉妒及其在代溝生成過程中的重要性推向前台,石之予更黑暗、更具批判性的前作《包寶寶》同樣如此。看到孩子和Ta的朋友的親密無間、看到Ta擁抱了自己曾不被允許表達的欲望、看到Ta們的酷兒時間性(queer temporality,指酷兒打破以生育為主導的異性戀文化為每個人規劃的“人生時間表”,自由定義非正統、非線性的時間)取代了自己進入的強制性婚姻和家庭模式,嫉妒和讓這種嫉妒消失的沖動從未如此強烈。

如何讓這種嫉妒消失?大多數家長最終都走向了規訓子輩,阿茗亦然,她告訴美美不要與閨蜜做朋友,是她們“帶壞”了她;當美美逃離儀式使阿茗在自己的母親和姊妹面前蒙羞時,她化身巨大的紅色熊貓毀掉了體育場;甚至到最後,當美美的外婆和阿姨們都同意她留下紅熊貓,阿茗也跨過封印紅熊貓的界限之後,她依然希望美美和她一起走,但此時的美美所表現出來的堅定終于讓她不再掌控美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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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變形記》劇照

如今,當我們終于願意開誠布公地談論這種嫉妒——這種無比真實、值得被看見、需要子輩和家長共同應對的情感,長輩尤其是母親除了母職之外的人性才得以複顯,她從不完美,她可以也應該不是無私的,她和其他任何人一樣需要學習如何做一個家長。而在此過程中,這些情感注定醜陋、反複、兇猛,但它終于給了和解一種真正有效的可能性。

即使僅就畫風和視覺效果來看,皮克斯沒有停下創新的步伐。前幾年數次占領熱搜的迪士尼和皮克斯的毛發技術:《冰雪奇緣》中艾莎的發絲,《心靈奇旅》對紐約城市光景的捕捉,無限“逼真”似乎成了三維動畫的終點。但皮克斯對動畫的想象顯然不止于此,《青春變形記》借鑒了日漫的畫風,包括表現角色激動的星星眼、淚花的移動方式以及人物的動作設計,在阿茗的紅熊貓蘇醒的最後時刻,有極其短暫的兩幀回到了經典黑白日漫的風格,這讓人不禁想起《心靈奇旅》中喬伊初次跌落Great Beyond時由黑白線條勾勒的場景——它們是不斷推進動畫技術向前發展的創作者對動畫史的緻敬,這對于有着龐大工作量的動畫制作環節中的每個人來說都意義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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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變形記》劇照

皮克斯在上個月迎來了36歲生日,距離它推出首部動畫長片《玩具總動員》也已有27年。如今,它終于等來了它最重要的亞裔創作者。媒體和觀衆口碑雙收的《青春變形記》為石之予鋪平了道路,與之同時是兩位亞裔導演蟬聯兩屆奧斯卡最佳導演之位,以亞裔為中心的電影正在全球的電影市場獲得越來越高的呼聲,也許正如許多人所說——如果10年代的好萊塢屬于墨西哥三傑,那麼20年代,将是屬于亞裔電影人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