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讓我看完後在評分上陷入極大矛盾的電影。如果僅從視聽語言的角度衡量,它無疑是卓越的。張藝謀在這部影片中服化道上的造詣可謂非常成功,鏡頭調度與高飽和度的色彩運用,明顯能看到黑澤明《亂》的影子。那漫天遍地的金黃色與蒼茫背景形成強烈的視覺反差,極具沖擊力地外化了“大時代下個體的無力感”。
2.35:1的長畫幅就像卷軸一樣,頗具有史詩感和在時代背景下無力的感覺。這個寬度足以塞下成千上萬的人,每個人卻又那麼渺小。左右對稱的皇宮、宮女、報時,無不是對父權制社會追崇的規則秩序的體現。同時,皇宮中大部分宮殿的設計都選用了最高規格的重檐庑殿頂和歇山頂。這種規格的設計通常隻能用于宮殿中等級最高最核心的建築。全員使用最高等級的屋頂,滿地的菊花、整齊劃一的軍隊,是一種極端的秩序感。對最講究秩序的皇權符号的濫用,恰恰體現了篡位者那種不安、瘋狂的掌控欲。皇宮的空間設計中牆壁與通透的隔斷,看似金碧輝煌,實則處處透風。在這個權力的囚籠裡,沒有真正的秘密,也沒有真正的隐私,沒有不透風的牆。影片中集體主義美學的大場面,帶來的是一種令人起雞皮疙瘩地震撼。當結尾的毒藥濺落在菊花台上,配樂驟起,周傑倫的《菊花台》随着片尾字幕緩緩流出,這大概是全片最神來之筆的時刻。
如果這部電影止步于一場時裝大秀,我會給出高分,但它的問題在于:張藝謀希望在《雷雨》的骨架上填充新的血肉,給我的感覺就像國師希望在同一部影片中講兩個故事:一個故事是升級版的《雷雨》 Plus,希望用更高的角度來講經典的故事;另一個故事是單純在展現自己服化道的審美和宏大的場景。兩者似乎融合地并不算太好,有些割裂。編劇将《雷雨》的故事從家族上升到國家層面,有其獨到之處。相較于原著,電影強化了女性對父權制的反抗。借由鞏俐與周傑倫的角色,賦予了女性更多的主觀能動性與悲壯色彩。
大王是憑借王後的勢力才上位,上位後卻又抛棄冷落了王後。如果将王後的角色視作人民,那似乎更具有戲谑性了。
其次,對周樸園這一角色的改寫更為深化。皇帝對原配一家的追殺,是為了掩蓋自己上位的原罪,為了維護他所确立的絕對規則。一個最不守規矩的篡位者,卻成了最森嚴規矩的捍衛者;一個最看重秩序的君王,卻擁有一個最大逆不道的家庭。更高地位的皇帝在父權制社會中為了維護更高的地位和秩序,對自己深愛的也更為絕情。當大王手持代表權力的金腰帶,一步步鞭笞元成,中景中掠過象征禮教的禮器,實在是戲谑。
然而,同樣是兩小時左右的篇幅,這部電影在人物刻畫的飽滿度上卻遠沒有《雷雨》來得精彩。大哥是一個充滿了罪惡感、懦弱卻又渴望新生的複雜集合,他的痛苦是深刻的。而在電影中,太子似乎隻剩下了一個蒼白怯懦的軀殼,我看不到他對亂倫關系的極度悔恨,他似乎仍舊愛着皇後。也看不到他對生存的渴望,他成了一個單純的功能性角色。但他知道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他想擺脫世間和血脈的污穢:當他聽到皇後要造反的消息時,他的第一反應是世人會認為他大逆不道,他沒辦法接受這種污名,因而選擇了自裁,與其死在父親手中,不如自我了斷,這種對父親恐懼的刻畫展現了出來,他是看中血脈的,但他卻和自己的同一血脈的妹妹通奸,厭惡污穢的人卻做了最玷污血脈的事情。
二王子和三王子的造反顯得過于突然。在原著中,沖突是階級與血緣的雙重積壓,而在電影裡,二王子的動力似乎僅僅源于對母親的愚孝,缺乏一種不可避免的宿命感。太醫在父權制社會中,他本應是皇權最忠誠的、甚至帶有奴性的附庸,就像魯貴那樣市儈且精明。但在電影後半段,他卻突然展現出了對女兒深沉的父愛與關心。
周沖是我覺得最為割裂的一個角色,從一個憤怒中可悲的理想主義者和純真,對于母親的愛慕的少年,變成了一個全員惡人的馬基雅維利主義者,對于我來說唯一的解釋就是鞏俐在繡菊花的時候沒有給三王子繡。電影的前60分鐘,他給我的感覺隻有在陰暗處偷窺大哥與母親奸情的監視者的形象,看不到他對權力的渴望,也看不到父權壓抑下他内心的扭曲過程。他的造反不像是人物性格發展的必然結果,而像是達成悲劇的的必要扳機。
千年前的菊花,百年前的雷雨,宮牆之下,沒有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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