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實在按捺不住,要向她挑明這一點,失口嘀咕了幾句不耐煩且又傷人的話,從她臉上那一陣抽搐,我感覺到我說的話已經傳至她的耳朵,傷害了她的心;其實,這些話撕碎的正是我自己,因為現在親吻的撫慰是萬萬不可能了。
但是,我再也不可能抹去她臉上的那陣抽搐,再也無法忘卻她内心,毋甯說我内心的痛苦;因為死者隻存在于我們心中,當我們固執地一味回憶我們曾給予他們的種種打擊時,我們不停鞭撻的正是我們自己。這痛苦,雖然撕心裂肺,我卻緊緊抓住不放,因為我深切地感到它是我對外祖母懷念的作用所緻,是這一懷念之情真正存在于我心頭的具體證據。我感到真的隻有通過痛苦才回想起她來,我多麼希望那維系着對她懷念之情的釘子在我心間紮得更深,更牢。我并不試圖通過對她的照片(聖盧為她拍攝的那一張,我一直帶在身邊)低語、祈禱而減輕痛苦,美化這種痛苦,自欺欺人,似乎外祖母隻是出門在外,暫時不得見面而已,就像我們朝着一個遠離我們的人兒低語、祈禱,他雖然孑然一身,但卻熟悉我們,永遠永遠與我們融為一體。但是,我從未這樣做過,因為我所堅持的不僅僅是忍受痛苦,而且要尊重我痛苦的獨特面貌,尊重我無意中突然遭受的那種苦痛,每當與交織在我心頭的存在與虛無格格不入的那陣抽搐重又浮現眼前,我便心甘情願地遵循那一痛苦的規律,繼續經受痛苦的煎熬。在那當時有着切膚之痛,如今卻無法理解的感覺中,我确實并不知道日後哪一天會有可能悟出幾分真情,但我知道,哪怕從中可以得出一分真情,那它也隻能源出于那一感覺,那感覺是多麼别具一格,多麼自然而然地産生,它既沒有由我的理智劃定運行軌迹,也沒有因為我的怯懦而減弱,而是死亡本身,死亡的突然發現,猶如雷擊,按照一個超自然的、非人類的曲線圖,在我心間銘刻下的标記,仿佛留下了一條雙重神秘的印迹。”
—《追憶似水年華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