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UNAN

車子停在摩洛哥荒原的烈日之下。坐在後排的美國青年正透過車窗注視着一個粗糙的儀式——空曠的大地上,聖戰首領親吻了兒子的額頭,為他接下來的行動進行最後一次加冕。即将赴死的少年聽了父親的話後,隻說了一句“代我向媽媽告别”,眼神裡是視死如歸的平靜。

他們的語言裡沒有熟悉的起伏波瀾。但坐在車裡的美國人看懂了。

于是他自作聰明的對頭領說:“你看你兒子的眼神,和我父親看我時一樣。”

他想借此把自己和這個剛剛送兒子去死的男人連接起來——此時身為人質的他當然不是為了表達理解,而是為了活命。他想說父愛是相通的,無論在世界哪個角落,父親看兒子的眼神裡都有同一種東西。

而那個男人轉過頭去,沒有憤怒,沒有輕蔑,沒有厭惡。

他剛剛看過對方藍色的眼睛,像看一個不認識的東西。

男人說:“你不懂我們。你永遠不會懂。”

那聲音冰冷的足以凍結車窗外的赤日炎炎。

《零零零》改編自羅伯特·薩維亞諾的同名調查文學作品。導演斯特法諾·索利馬此前拍過《格莫拉》,深谙如何用鏡頭凝視那些被陽光遺忘的角落。

劇集講的是5噸可卡因的跨國交易。三條線平行展開:墨西哥蒙特雷的賣家,美國新奧爾良的中間商,意大利卡拉布裡亞的買家。沒有傳統意義上的主角,三個地域、三組人物如同精密咬合的齒輪,各自運轉,又彼此牽連。

這部劇最動人的地方,不是那個關于可卡因的故事,而是那些“多餘”的鏡頭——不推動情節,隻營造氛圍。墨西哥貧民窟裡奔跑的孩子,非洲戰地上生鏽的槍支,意大利鄉野間沉默的老人。這些畫面沒有台詞,沒有特定的功能,隻是停在那裡,讓觀衆玩味。

而讓我們看見的那片土地上的人,是他們自己。

墨西哥的曼紐爾警官是販毒集團安插在緝毒警隊的内應。從不知其身份底細的領導,到不願意同流合污的兄弟,都在他槍下斃命。但他也會在混亂中意外中彈的小女孩面前停下腳步,虔誠祈禱。會在嚴刑逼供時,用耳機裡的福音自我催眠。每每行動之後,被罪惡感充斥的他,選擇在教堂裡為自己洗腦,以神之愛推脫原罪。但踏出教堂,在你死我活的混亂局面中,他又不得不投入下一個“正确但罪惡”的行動裡。他所信仰的“上帝”成為了惡的幫兇,如此循環往複,警察成為了毒枭。

意大利線的黑手黨教父多米諾,形容枯槁已是風燭殘年,但為了鞏固與延續自己的權力,親手處決了兒子和孫子——不是出于仇恨,而是向外人踐行自己的規矩,避免日漸失控的紛争。他可以用極緻惡劣的方式處決對手與叛徒,也可以帶着巨大的失落,将一把小刀,安靜地插進親人的胸口。意大利黑手黨題材的影視傳統一直将“家庭”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基石。而這種早已被人們熟稔的價值觀,在他的人生中徹底崩塌。

這一切看似無可奈何的原動力,即是串聯起所有人物命運的5噸可卡因。《零零零》告訴觀衆:在全球毒品貿易的齒輪裡,家庭是可以被碾碎的,父親是可以殺兒子的,這是對一種過時浪漫想象的祛魅。

但奇妙的是,這種價值觀的注入,并沒有讓觀衆覺得被冒犯。因為鏡頭沉着克制,甚至有些冷漠。而角色的善念與惡意,都随着毒品貿易這個巨大齒輪的運行,被歸因為一種無奈。導演并急于批判,隻是展示。讓觀衆自己去觀察,去感受,去思考。

小說原作者羅伯特·薩維亞諾因調查可卡因交易,被墨西哥政府拒絕入境,理由是“沒法保證你能安全離開墨西哥”。諷刺的是,人們後來在墨西哥大毒枭古斯曼·洛埃拉的老巢裡發現了一本《零零零》。藝術與現實之間,不過一頁紙的距離。

《零零零》推出四年後,國産劇《邊水往事》成為年度爆款。

這是一部此前中國影視劇極少用心開拓過的領域——打工仔沈星誤入東南亞三邊坡,觀衆跟着他的眼睛,一步步深入這片“繁華與斑駁并存”的異域。心思難測的大佬猜叔,為生存掙紮的王安全,重情重義的但拓,狠辣飒爽的劉金翠——三邊坡的衆生相,經由一個外來者的視角,漸次展開。

這是典型的“中國人在海外”叙事模式。主角是闖入者,是陌生人,是觀衆的替身。他跌跌撞撞,我們跟着跌跌撞撞。他看見什麼,我們跟着看見什麼。

這部劇的成功在于類型突破。虛構的語言,虛構的地名,卻因為主創精心的設計,擁有了紮實的落地感。三邊坡的野性、粗粝,與小人物命運的起伏交織,給觀衆強烈的心理沖擊。

然而原著中的三邊坡“人與人之間基本上沒有任何情誼”,電視劇卻在“非人絕境中塑造出絕對的義氣和人情味”。這種改編當然有效。但有一個問題揮之不去:三邊坡的那些人,他們是在對誰說話?

礦山裡工人群體的小頭目,市場裡交易情報“條狗”,私人武裝裡的娃娃兵隊長——這些人物的面孔是鮮活的,命運是沉重的,他們的存在讓三邊坡有了血肉。但看着看着,我們或許會産生一種感覺:他們的故事,似乎是說給中國觀衆聽的;他們的苦難,似乎是演給中國觀衆看的;他們存在的意義,似乎是為了讓主角的冒險更驚險,讓中國觀衆的體驗更刺激。

這不完全是創作者刻意為之,更像是一種不自覺的視角選擇,一種根深蒂固的叙事慣性。因為我們習慣了“國人拍給國人看”,習慣了把世界當作舞台,把中國人當作主角,把異鄉人當作背景。

甚至有評論者尖銳地指出:《邊水往事》的主旨是“中國真好”。它用三邊坡的混亂與黑暗,來反襯中國的安全與秩序。這種“反寫手法”可以理解,但當叙事的目的過于明确時,人物的真實性便難免被犧牲。

談論《邊水往事》的“文化包袱”,并非苛責。任何創作者都有自己的立場,任何叙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問題不在于“是否有目的”,而在于“目的是否壓倒了真實”。

當“中國真好”成為一個潛在的叙事目标時,那個被看見的世界便難免被裁剪、被簡化、被塑造成一個可供對照的“反面教材”。三邊坡的混亂與黑暗,某種程度上成了中國秩序的鏡像——它的存在,是為了讓中國觀衆在對比中獲得某種确認。

而真正高級的觀念傳遞,往往走的是另一條路。

回到墨西哥,曼紐爾這個在信仰與罪惡間反複撕扯的人,因生活與貪念知法犯法,犯法後又沉迷于信仰的安慰,然後重複循環。他的環境推着他不停地去做自己認為不對的事,當内心無法解脫時,又反複為自己洗腦:“是上帝要求我如此。”

這個人無法用“好壞”來評判。他讓人不适,也讓人心酸。他不是極端,而是無奈。他的每一個選擇,都在環境的擠壓下發生;他的每一次堕落,都有可以理解的前因後果。

這就是《零零零》塑造人物的方式:讓角色被環境推着走,讓觀衆看見他們的無奈,進而理解那個環境本身。曼紐爾不是孤立的奇觀,他是墨西哥毒品戰争這片土壤裡生長出來的果實。看見他,就是看見那片土地的一部分。

相比之下,《邊水往事》裡的人物,更多是“極端”而非“無奈”。那些性格鮮明、命運跌宕的角色,其行為邏輯卻常常服務于叙事需要,而非環境使然。于是,觀衆看到的就不是“環境塑造的人”,而是“為了故事存在的人”。這就是為什麼有些觀衆會把一部現實主義的劇集當作一種“奇觀”來看待。是角色行為缺乏必然性,缺乏那種被環境慢慢推着走、想掙紮卻掙不脫的“無奈感”。

而“無奈”,恰恰是讓人産生共情的鑰匙。

《零零零》裡,送兒子去進行恐怖襲擊死的父親,他的選擇背後是他國軍隊用無人機投擲在自家土地上的炸彈,是新聞裡發出那聲爆炸聲時聖戰分子們在電視機前的歡呼與口号,是他的處境,他的世界。

意大利教父背後是他與利益集團守護的規則,是确保其他家族不會對其趕盡殺絕的犧牲,冷酷執行家法的是他,行刑過後佝偻着的身體仿佛風中殘燭的也是他。這是他身為地下領主的代價和無法掙脫的宿命。

而在信仰與罪惡間反複周轉的曼紐爾,他的掙紮背後更有着專屬于毒品生産地的血色邏輯,這在過往的影視作品中已是屢見不鮮。

這些人物與觀衆或許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但後者依然能對他們産生強烈的共情——不是因為認同他們的選擇,而是因為看見了他們選擇背後的“無奈”。

看見無奈,就是看見環境。

看見環境,就是看見一個群體的共同命運。

而當一個作品隻塑造“極端”,觀衆看見的隻是具體的一個人,一個奇觀,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怪胎。那個人的存在無法通向對那片土地的理解,無法通向對那群人的共情。視角與格局的高下,或許就在這裡分野。

把兩部劇放在一起,當然不是為了比較優劣。

隻是覺得,《零零零》的創作者擁有一種我們尚且不足能力:一種“不背對自己說話”的從容。他們的鏡頭可以面向世界,是因為他們知道,世界也在看向他們。這種從容來自全球化語境下的長期浸潤,來自對“國際觀衆”存在的确信,來自一種不言自明的底氣:自己拍的東西,本來就是要給所有人看的。

《邊水往事》的創作者背負着一種文化包袱。這個包袱的是“我們首先是對自己說話”。三邊坡再遠,也是從中國出發的遠;那些異鄉人的臉再真實,也是講給中國觀衆聽故事。這不是創作者的錯,這是一個文化體系在特定階段的必然。當創作者面對的是一個尚未打開的全球市場,對自己的觀衆還沒有足夠的确信,鏡頭自然會向内看。

但那個非洲男人的話,始終回蕩在我的耳邊:

“你不懂我們。你永遠不會懂。”

這句話是西方創作者寫出來的。是西方創作者讓一個非洲角色對西方人說:你永遠不會懂。這種自反性的,讓自己成為被審視對象的能力,恰恰來自一種文化上的确信——我不怕你看見我的局限,因為我知道,看見局限本身,也是一種力量。

我們自己的鏡頭,什麼時候也能學會這樣去凝視一張陌生的臉?不是為了對比和反襯,也不是為了任何叙事目的,隻是讓那些臉在那裡,沉默着被看見。讓他們的無奈,成為可以被理解的無奈。讓他們的環境,成為可以被看見的環境。不再讓世界成為一種語言的背景,而是讓世界在自己的鏡頭裡,成為它自己。

《零零零》的小說作者羅伯特·薩維亞諾面對“為什麼不給人們一些美好的東西”的批評時,說過一句話:“我們摧毀它們的方式不是去否認它們的存在,而是要向人們展示犯罪背後的東西。”

不是解釋,隻是展示。

這或許就是創作者的使命:帶着觀衆去觀看這個世界不同的一面,然後承認——哪怕看到了,也僅僅是看到了一面。東方無法真正解讀西方,西方也無法真正解讀非洲。每一種視角都有限,每一種凝視都有盲區。

作為觀衆,我們唯一能做的,是訓練自己通過不同的眼睛去看。

看見那個永遠不會被懂的少年,看見三邊坡那些來來往往的臉,看見墨西哥貧民窟裡奔跑的孩子,看見卡薩布蘭卡黃昏時分暧昧的光線。讓這些畫面留在心裡,成為對這個世界複雜性的記憶。

畢竟,“我們永遠不會懂。但我們永遠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