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是探讨《魔法少女小圓》的,但是其實隻集中在美樹沙耶香這一個角色,題目不知道怎麼取,姑且就套上整個魔圓的名頭吧。

聖愛,是基督教中最高級的愛,是一種完全不帶條件的,人對神或者神對人的情感。《聖經》中聖伯多祿三次否認上帝,複活後的耶稣三次詢問聖伯多祿“你愛我嗎”,而聖伯多祿每一次都回答了“愛”;疑多瑪說“除非讓我摸到釘痕,否則我不信”,而耶稣複活後真的讓他摸了釘痕;保羅原先迫害基督徒,卻最終被感化接納;似乎,一個人多次不信、退縮、軟弱,也值得被愛。正如克爾凱郭爾将愛當做一種責任指向而非欲望指向,真正的問題并非愛是否自私,而是人能否愛“對自己來說并不可愛”的人。愛如果僅僅指向欲望,就是自戀本身。 法國哲學家卻說聖愛是一種給自己臉上貼金的東西,愛的時候說愛洛斯(eros)還原,愛不到了就應該釘死耶稣基督。這誠然是很多人信仰宗教的理由,筆者這裡并不是一種批判,而是說對于大部分人來說宗教何嘗不是一種病急亂投醫。問題是,信仰并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比如說家人重病之時皈依可能隻是想給自己上一重“讓自己好受一點”的心理保險,神卻不能有求必應。正如尼采所認為的,用他的話來說,“聖愛”并非超越欲望,而是無力實現欲望之後道德化。

所以說,任何目标和手段的不匹配,都會造成悲劇性的結局。比如《魔法少女小圓》中,每個角色許下的願望總是事與願違。最典型的要屬于美樹沙耶香的例子,在許下心願的時候,她并不清楚自己的願望并非是讓一直暗戀的青梅竹馬康複,而是獲得他同樣的回報。很多時候人類在給予愛的時候,都看不出“自私”的動機。此“自私”并非主觀上的剝削他人滿足自己的欲望,而是說,愛的本質是透過别人的眼睛看到自己。愛一定和我是誰、我怎樣看世界、世界怎樣看我有關。任何一種想要超越”自私“的愛,似乎都是失敗的;或者說,帶着給出”無私的愛“的動機,本質上也是利己——人需要通過給出無私的愛本身來回避現實世界裡的受傷,回避”給出的愛不一定能收到回報“這一痛苦的現實。正如抱着“必然得到拯救”的幻覺去信仰宗教,也必定會在幻覺破滅的瞬間幻滅。《傳道書》中寫義人不一定得報,罪人不一定受罰,甚至寫出了那句著名的“日光之下無新鮮事”,勞碌的人和懶惰的人最後一樣死;因此,敬畏神不該是因為想獲得神的偏愛,而是做人的本分。在《詩篇》中,更是出現了“我的神啊!你為什麼不愛我”的疾呼。似乎,《聖經》本身就寫明了上帝并非總會對人有所回應。上帝不回應你,你還會信仰祂的王座嗎?

但是,無私的愛真正存在嗎?我們總會說父母給的愛是無私的,實際上殘疾的嬰兒有比健康嬰兒高得多的被抛棄概率。我們無法驗證父母愛我們是因為我們成為的人本身,還是父母愛無論作為怎樣的人的我們。聖愛是一種超驗性的愛,并非存在于現實。雖然陀思妥耶夫斯基說要愛真實的人,但“真實的人”這一宏觀的概念總是不斷膨脹,導緻我們一邊念着這一概念一邊理所應當地把許多人排除在“真實的人”這一标準外。人喜歡寵物超過人類,本質上也是因為寵物是無法說話無法反抗的個體,而人類則是有自己意識、有自己行動的,無法掌控的他者。愛是想成為他者欲望的對象,而恨是他者拒絕承認主體是那個對象。一旦當愛被定義為無條件的、不求回報的,那麼一旦愛而不得,失敗則允許主體從失敗本身中享樂。失敗就會被當做高尚、神性本身。于是就出現了開頭那個諷刺的例子,“聖愛”變成了一種失敗的補償性心理機制。如果足夠無底線,就可以繞過被拒絕這回事。抹殺了主體性的愛,還是愛本身嗎?愛是發生在主體和主體之間的,一旦強行抹除邊界,就會變成獻祭本身,而它一定會轉化成怨恨。正如《魔法少女小圓》中,實現不了理想的主角們“靈魂寶石”變得污濁的原因。美樹沙耶香對竹馬的愛,最後也在愛而不得中轉化成怨恨。她真正想要的是自己的幸福,而并不知道她做了什麼、轉頭和别人在一起的竹馬上條則徹底否定了這種可能性。世界并沒有按照她給出的愛來回報她,反而不斷打碎她的期待。想象之愛或許完美,但是在落地的一瞬間就會觸礁。所以有時候人們甯願承認自己人格有罪,都不願直視“愛是從他人眼睛中看到自己”這一事實。愛本質上都會兜兜轉轉回到滿足自己的欲望,然而,這種自戀并非可恥。愛本身就是主體對自身匮乏的回應。

當然,完全的愛不存在固然可怕,因為這種擔憂将我們扔進永恒懷疑自我價值、永恒懷疑對方會不會下一秒就消失的恐慌中;人對于自己能否給出無私的愛或許也存在本體論的恐慌,一旦發現對方或許根本不值得這樣的感情,就會産生精神支柱坍塌一樣的心情。聖愛固然聽起來給人一種無論如何下墜都會被接住的安全感,卻并不在現實世界裡存在。人無法持續、穩定、無裂隙地實踐聖愛,原因不是不夠高尚,而是人類的愛天生嵌在“欲望結構”裡。而以無私的名義包裝自己的欲望的愛則是最可怕的,因為逼迫自己變得無私隻不過是對愛和恨都無法釋懷、反噬回的恨意也會猶如潮水。或許,更接近聖愛的并非那種無私的幻覺;而是離開、放手、不再把對方置于欲望中心,人類的愛夾雜着恨、羞恥、依戀、欲望、痛苦本身,或許那才是愛本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