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的傑作《迷魂記》中,卡爾榮格所提出的阿尼瑪(Anima)原型不僅是劇情的驅動力,更是這部電影靈魂深處的内核。
簡單來說,阿尼瑪是男性潛意識中女性化的一面。它是男人心中理想女性的藍圖,通常帶有神秘、誘惑、救贖或毀滅的色彩。與之對應的概念為阿尼姆斯(Animus)。在《迷魂記》中,男主角對瑪德琳的癡迷,正是阿尼瑪投射的體現。

1. 瑪德琳:純粹的阿尼瑪投射
瑪德琳并不是一個真實的女人,她從一開始就是加文·埃爾斯特為斯考蒂量身定制的一個幻象。
瑪德琳被包裝成一個被鬼魂纏繞的、脆弱且遊離于現實之外的女性。這種非人間的氣質完美符合阿尼瑪作為靈魂向導的特質。
斯考蒂因恐高症和退職而陷入嚴重的身份危機。當一個男人在現實中感到虛弱時,他往往會瘋狂地抓住一個外在的阿尼瑪投影,試圖通過這種完美的愛來修補破碎的自我。


2. 阿尼瑪的誘惑與毀滅
在榮格的理論中,阿尼瑪具有雙面性:她既是脆弱女性(Femme Fragile),也是緻命女性(Femme Fatale)。
斯考蒂追蹤瑪德琳的過程,本質上是他墜入自己潛意識深淵的過程。瑪德琳跳入舊金山灣的那一刻,斯考蒂對她的救助象征着他試圖與自己的陰影部分和解,但結果卻是他被徹底拽入了幻象。
阿尼瑪常與死亡本能(Thanatos)緊密相連。瑪德琳對自殺的向往,實際上是斯考蒂内心渴望徹底解脫的表現。


3. 朱迪:破碎的現實與重建
當真實的朱迪出現時,斯考蒂的反應展現了阿尼瑪投射最殘酷的一面:對真實個體的抹殺。
抹殺他者: 斯考蒂不愛真實的朱迪(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女孩)。他強迫朱迪染發、穿上灰色的套裝、梳起同樣的發髻。
斯考蒂并不是在談戀愛,而是在試圖重新拼湊那個死去的阿尼瑪原型。對于斯考蒂而言,朱迪隻是承載瑪德琳幻象的容器。


4. 顔色與視覺:阿尼瑪的象征符号
希區柯克用視覺語言強化了這種心理投射:
電影中瑪德琳常常穿着綠色的衣服,或是開着綠色的車,置身于綠色的光影下,此處意味着綠色是瑪德琳的象征色。綠色是一種冷色,象征着超自然的、幽靈般的事物。在電影中,男主在自己的家中也穿上了綠色的衣服,象征着他已經陷入阿尼瑪原型的、幽深的美夢之中,難以自拔。
在電影中多次出現了螺旋的意象,無論是瑪德琳的發髻,還是旋轉的樓梯。這裡是對電影題目眩暈(Vertigo)的呼應,一指男主的恐高症,另一方面,也象征男主陷入了對女主的迷戀,陷入了自身潛意識的漩渦。

5.米琪:母性的對照
在電影中的對照,除了女主自身的兩種不同形象之外,還有一個對照是米琪。
米琪在電影中是去性化的,非常像一個母親或大姐。她照顧斯考蒂的起居,關心他的恐高症,甚至在斯考蒂精神崩潰後在醫院安撫他。
在榮格心理學中,阿尼瑪通常具有一種他者性和誘惑性。而米琪太過于熟悉和安全了。對于斯考蒂這種處于中年危機、渴望通過神秘幻象來填補靈魂空虛的男人來說,米琪提供的這種安全感反而成了他想要逃離的枷鎖。
在電影中,米琪對男主抱有好感,但是男主卻并不領情。或者說,男主享受米奇的照顧,卻不願意承擔其中的責任。他在米琪的家中雙腿岔開,是他在其他地方不曾顯露的,意味着他在米琪家中是感到安全放松的。

我會将阿尼瑪理解為一種雙魚座與海王星式的能量。它引導意識自我,超越理性與物質的邊界,潛入意識的深海,消融萬物,活在溫情的夢中。然而,是選擇在美妙的幻覺中迷失,還是去觸及海水深處真實的世界,在自身的深海中建立更為深刻的自我,将交由夢主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