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當代美國社會到西部邊陲小鎮,蘭戈試圖去完成一次身份的尋找與認同。在整場尋找身份的旅途中,表演和虛構成了最終也是最為有效的手段,然而就算是通過表演,也隻會讓演員的困惑越陷越深。

英雄就是表演出來的人物,就是演員。電影在闡釋電影本身制造出來的英雄人物的時候,總是在告訴觀衆這都是表演出來的結果,正如影片一開始的片段一樣:在蘭戈還沒有成為蘭戈之前,是一隻被人類養在玻璃缸中的蜥蜴。玻璃缸就是它的舞台,是它整個的世界,裡面的每一樣事物都在扮演一個角色,塑料金魚,水草,蟲子,模型,一切都可以成為對象并被賦予名字與性格,然後擁有自己的故事,成為故事中的一個人物,而蜥蜴就是這場戲中的主要人物。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和虛構當中。然後一場交通事故,蜥蜴從玻璃缸的世界裡出來,随着玻璃碎成渣屑,看似是打破幻想走向了現實,然而事實卻是走進了更深的虛構當中。

蘭戈進入小鎮,進門酒吧,真正開始了他的胡謅藝術。一番誇大其詞的吹噓震懾住其他人的敵意和懷疑,給自己命名為蘭戈,并生動形象地虛構了自己如何憑借一顆子彈打死詹金斯七兄弟的所有細節。“胡謅讓人眼花缭亂,胡謅者在編造細節、創造人物和點燃聽衆期待的同時,會獲得一種興奮感。胡謅是我們這個年代的文藝小說。”(《兒童文學史:從<伊索寓言>到<哈利波特>》P393)蘭戈的演說和表演總是帶有胡謅的痕迹,就像是藝術裡的虛構,帶有極大的誘惑力和吸引力。

“我們确實生活在一個以諷刺和胡謅來定義的年代。”(同上P395)通過胡謅對現實進行确認,當然也有可能越來越偏離現實。蘭戈也确實試圖在編造當中建立起自我的存在來回到真實的生活。

所有的身份都是憑借表演和胡謅這一形式來獲得的。影片在一開始就已經說明了這是一個人物的故事——貓頭鷹樂隊站在舞台上,一邊演奏,一邊告訴觀衆:我們将為你講述一個英雄人物的故事,而他暫時還沒有入場。鏡頭一轉便是蘭戈在玻璃缸裡的表演,第一句台詞便是“舞台已就緒……大幕等待拉開,觀衆們渴望看到冒險。”而在問“我是誰”這樣一個問題的時候,蘭戈回答“我可以是任何人。”船長,情人,人類學家……這是演員的本質,他們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誰也不是。以及之後在酒吧的表演,一邊演說,一邊手舞足蹈,活像一場生動的舞台戲劇,與貓頭鷹在片頭的表演一模一樣。編造與虛構在這裡成為了最合理的手法,觀衆投入其中,對胡謅的内容表示了絕對的相信和佩服。認同蘭戈的胡言妄語,那麼這便是對身份的賜予。演員誤以為這就是自我本身,所以蘭戈沉浸其中,一直将英雄的角色扮演下去,之後成為小鎮警長,帶着人們去尋找水源,與地鼠進行大戰,一切事件都發生得像一個英雄的所作所為,試圖凱旋而歸,但是結果卻是毫無所獲,這是一次對蘭戈表演的連貫性的破壞。

正如後面響尾蛇所說的一樣,“扮演了太久,就真的以為自己是英雄了嗎?”還有流浪樂隊貓頭鷹團體也在不斷提醒,蘭戈是一個在演戲的人物。他們為他配樂,為他伴奏,這是舞台背後的音樂,是這出戲的一個元素,使得人物本身更像是虛構,以及所說就是一派胡言。

以及之後因為“隻用一顆子彈”而與壞比爾對決的場景,與科恩兄弟的西部電影《巴斯特·斯克魯格斯的歌謠》中的第一個故事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同樣的邊陲幹燥小鎮,黃沙漫天,牛仔着裝,經典帽子,甚至連放槍的位置都一模一樣。但是不同的是,《巴斯特·斯克魯格斯的歌謠》中的牛仔是真實的英雄,隻是以荒誕的手法,在一秒不到之間被對手擊中倒地。《蘭戈》将此場景玩成了一出的鬧劇和陰差陽錯,吓走對手的是老鷹,蘭戈被老鷹追逐卻被當地居民誤解為在追殺老鷹,而最後意外殺死老鷹使得他成為小鎮的英雄人物。不同于科恩兄弟反諷和荒誕的是,如果科恩那個片段是在講述英雄的平庸。那麼《蘭戈》想表達的便是英雄實際從未存在。從本質上解釋英雄的塑造,就是一個個意外的表演和角色的代入,以及觀衆一廂情願的誤解與追捧。這與角色的胡謅不一樣的是,觀衆也在自我虛構,以自己的方式去揣測判斷,從而在本就是表演的基礎上發生另一個故事。

這是對“我是誰”這樣一個問題的探索,是制造出來的人物的追問,而并非一個具有自我意識的主動選擇。這個問題建立在表演和虛構的基礎上,似乎本身就是不成立的。蘭戈在英雄面紗被揭開之後,再一次陷入了這樣的困惑當中。然而也正因為這一困惑,使得他正視自己作為一個人物,需要有自己的選擇,而并非等待被安排着去表演來獲得一個身份。跨過公路,看見未來的世界,了解到小鎮缺水的真相後,以及在西部神靈的指導下,蘭戈回到小鎮解救大衆,這次不是蘭戈的幻想或是表演,而是真切的人物進行的最後一次追尋,最後獲得成功,他确實成了英雄——自己一直在扮演的角色,那麼這和之前的有何區别,如果說第一次是虛構之上的扮演,那麼最後一次就是真實的扮演,總之,蘭戈還是在走向英雄角色扮演的途中。

講述電影的電影不占少數,那麼《蘭戈》則可以說是一部關于演員的電影。作為流浪樂隊同時也是事外人的四隻貓頭鷹是這出戲的伴奏者和評論者。為蘭戈的出場奏響音樂,然後預測人物命運的走向,并總是在場每一個重大事件,與影片呈現出來的人物走向之間産生了割裂。到底是音樂家還是編劇,或者是觀衆。

“No hero can walk out of his own story”,這大概是對于每個演員來說,面對的與現實生活之間産生的最大障礙和約束。沒有角色可以從他自己的故事中走出來,他們注定會受到扮演的角色的影響,代入現實,對自己的身份産生懷疑和不确定。

即使到最後,蘭戈也并沒有從演員的舞台上下來,而是再一次走上了舞台,再一次成為一個角色。這是一個充滿悖論的循環,是逃不出去的圈套,從他選擇表演的那一刻開始,身份就一直在黃沙當中被掩埋。蘭戈隻能從一個角色轉換到另一個角色,自己也成為扮演的角色的其中之一。

角色是真實的,自我才是虛構的。人物一直通過扮演角色去尋找自身,然而這本身就是一個悖論。人物在虛構的故事中虛構自己的存在和身份。

我們覺得生活在玻璃缸裡的蜥蜴才是它真實的身份,但是玻璃缸裡的它也是在演戲。我們以為拯救了小鎮後的那個蘭戈才算回到了現實,但是那難道不是對之前英雄角色的延續?所以影片是一個虛構故事,蘭戈是一個虛構人物,而影片中的蘭戈卻在努力去扮演另一種虛構。直至最後,“為了迎合大家的口味,英雄必須放棄自我,将自己的形象永遠保持在讓人們崇拜的傳奇中。”所以蘭戈并沒有回到自身,他還将在英雄的角色上繼續扮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