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所有的偉大,往往都是以“缺席”作為代價的。

我們習慣了去仰望星空中的巨匠,去歌頌那些照亮人類文明的燈塔,卻極少有人願意低下頭,去看看燈塔基座下,那些被陰影吞噬的血肉與沉默。

當趙婷再一次站在世界電影的聚光燈下,帶着這部剛剛斬獲多倫多電影節人民選擇獎的《哈姆奈特》歸來時,她并沒有選擇去神話那個名叫威廉·莎士比亞的男人。相反,她把鏡頭對準了曆史的背面——那個被稱作“森林女巫”的妻子艾格尼絲,以及那個年僅十一歲就夭折、名字被永久刻在戲劇史豐碑上的孩子,哈姆奈特。

這是一部極度殘忍卻又溫柔到骨子裡的電影。它剝開了藝術最華麗的袍子,讓你看到裡面爬滿的虱子與傷痕。它不講文學的勝利,隻講生活的破碎。

真正的悲劇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生者如何背負着死者的影子,在漫長的餘生裡尋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01

天才的背面,是無法被原諒的辜負

電影開場,趙婷用她标志性的自然主義鏡頭——那些仿佛會呼吸的綠色森林、盤踞的樹根、還有艾格尼絲手中那隻桀骜不馴的鷹,構建了一個與其說是從屬于曆史、不如說是從屬于神性的世界。

艾格尼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賢妻良母,她是自然的女兒,擁有着某種近乎巫術的直覺。而年輕的莎士比亞,不過是一個試圖逃離原生家庭壓抑的拉丁語家庭教師。兩個世界的碰撞,始于激情,終于生活。

男人通過征服世界來尋找自我,而女人往往通過構築世界來安放靈魂。

劇情裡有一個極其紮心的對比:當莎士比亞決定去倫敦追逐他的戲劇夢時,他帶走的不僅僅是他的才華,更是作為一個父親和丈夫的“在場”。留給艾格尼絲的,是斯特拉特福空蕩蕩的房子,是喪偶式的育兒,是日複一日面對柴米油鹽的消耗。

這不僅僅是幾百年前的故事,這是當下無數家庭的隐喻。

我們總是輕易地原諒那些為了“事業”為了“理想”而缺席家庭的男人,甚至稱贊他們的犧牲。但電影借艾格尼絲之口,發出了一聲振聾發聩的質問。當哈姆奈特死于瘟疫,而莎士比亞因為在倫敦排戲沒能趕回來見最後一面時,艾格尼絲的憤怒并沒有因為他是“偉大的劇作家”而有絲毫消減。

“你不在,你什麼都不知道。”

這句話,是一記耳光,扇在所有試圖用世俗成功來掩蓋親密關系失職的人臉上。在生死的絕對法則面前,所有的才華、名聲、宏大叙事,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你寫得出這世間最動人的台詞,卻無法在你兒子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握住他的手。

這就是趙婷視角的犀利之處:她沒有造神,她把神拉下了神壇,讓他跪在凡人的痛苦面前忏悔。

02

痛苦的兩種形狀:肉體的撕裂與精神的逃避

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這部電影探讨了一個非常深刻的性别議題:男人和女人,在面對巨大的喪子之痛時,究竟有着怎樣截然不同的處理機制。

傑西·巴克利飾演的艾格尼絲,她的痛苦是具象的、肉體的、撕心裂肺的。

電影中有一場艾格尼絲分娩的戲,沒有血腥的視覺沖擊,卻充滿了野性的張力。她想要回到森林分娩,卻被困在室内的産床上。這種“被困住”的感覺,貫穿了她的一生。而當哈姆奈特為了救妹妹,主動接納了死神(劇情暗示雙胞胎之間的某種靈性置換),死在母親懷裡時,艾格尼絲的哀嚎是母獸般的。

那種痛,是從她身體裡掉下來的肉被生生剜走的痛。她在那之後的一舉一動,那種在屋子裡尋找孩子氣味的瘋狂,那種看着空蕩蕩床鋪的失神,都是母性本能的直接反應。

而保羅·麥斯卡飾演的莎士比亞呢?

他的痛苦是滞後的,甚至是“功利”的。這不是貶義,而是指男性往往習慣于将痛苦轉化為某種形而上的東西來消化。他無法像妻子那樣直接宣洩,他選擇了逃避,選擇了沉默,甚至想到了死。

那場在河邊的戲,他想要走向深淵,那一刻他腦海裡浮現的卻是那句千古名句:“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

你看,這就是藝術家的殘忍。哪怕是在最絕望的時刻,他們的本能依然是提煉痛苦,将其變成素材。

艾格尼絲無法理解這一點。對于一個母親來說,把死去的兒子的名字變成一出戲,變成舞台上任人觀看的娛樂,這簡直是一種亵渎。她憤怒,她不解,她覺得這個男人冷血至極。

這也是現實中很多夫妻關系破裂的根源:我們不是不痛苦,隻是我們消化痛苦的頻率和方式,永遠無法同頻。

03

藝術不是救贖,藝術是唯一的幸存者

電影的高潮,并未發生在生離死别的病榻前,而是在倫敦那個嘈雜、擁擠、甚至有些簡陋的環形劇場裡。

這也是整部影片最“封神”的時刻,趙婷用整整半個小時的篇幅,讓艾格尼絲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個名叫“哈姆雷特”的丹麥王子,一遍又一遍地複述着關于死亡與複仇的呓語。

這一段處理得極具神性。當馬克思·李希特的《自然之光》那熟悉的旋律響起時,所有的防禦機制都在那一刻崩塌。

艾格尼絲終于看懂了。

那個在舞台上穿着戲服、畫着妝容的年輕人,不僅僅是一個演員,他是莎士比亞用筆墨和淚水,從冥界召回的哈姆奈特。

現實是冰冷的,哈姆奈特死了,死于十一歲,死于無人知曉的角落。
但在藝術的世界裡,哈姆雷特活了,他成了王子,他拿起了劍,他向命運發出了質問,他擁有了永恒的生命。

莎士比亞并非冷血,他隻是太懦弱了,懦弱到不敢在現實中直視兒子的死亡,隻能躲進文字的堡壘裡,用這種近乎獻祭的方式,給予兒子另一種形式的“成年”。

當艾格尼絲在人群中緩緩伸出手,仿佛要觸摸台上那個虛幻的影子時,她完成了一場跨越維度的和解。她原諒了丈夫的缺席,因為她看到了丈夫心中那座為兒子修建的、永不坍塌的紀念碑。

藝術的本質是什麼?藝術就是在這個注定會失去一切的世界裡,我們試圖留住一點什麼的最後努力。

這一幕之所以讓多倫多電影節兩千名觀衆集體落淚,是因為它擊中了人類最底層的恐懼與渴望:我們都害怕被遺忘,我們都害怕愛的人消失在虛無中。而電影告訴我們,即便肉體化為塵土,愛意依然可以通過某種形式——一出戲、一首歌、一部電影——穿越百年,抵達另一個人的心底。

04

我們終将在他人的故事裡,流下自己的眼淚

趙婷在這部電影裡展現出的掌控力,早已超越了《無依之地》時期的遊牧視角,她開始觸碰更普世、更厚重的情感結構。她極其聰明地運用了光影——從斯特拉特福陰郁的自然光,到倫敦劇場裡那種人造的、帶有儀式感的火光,暗示了從自然到文明、從直覺到理性的過渡。

而小演員哈姆奈特的回眸,那個走向森林黑洞(死亡隐喻)的鏡頭,更是神來之筆。那不是恐懼,那是一種歸宿。

正如一位影評人所說:“給你的就有可能被奪走,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

電影裡的莎士比亞夫婦,其實就是每一個在無常命運中掙紮的我們。我們或許沒有才華寫出《哈姆雷特》,但我們都經曆過失去,都體驗過那種心中被掏空一塊的虛無。

有些人選擇像艾格尼絲一樣,用一生的時間去懷念,去與自然對話,去撫摸每一棵樹、每一寸土,試圖感知逝者的餘溫;
有些人選擇像莎士比亞一樣,将痛苦升華,變成工作的動力,變成某種執念,試圖在世俗的成就中填補内心的黑洞。

沒有哪一種方式更高貴,隻要能活下去,都是英雄。

在觀影的最後,當銀幕上的觀衆與銀幕下的我們同時鼓掌,那掌聲不僅是給演員的,更是給每一個在巨大的悲傷面前,依然選擇“To be”(生存)的靈魂。

所有的藝術都是墓志銘,但也正是因為有了墓志銘,死亡才不是終點。

《哈姆奈特》不是一部關于名人的傳記片,它是一場關于愛與告别的集體療愈。它告訴我們,當我們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我們。但隻要我們還能伸出手,還能流下淚,還能在某一個瞬間感知到那份跨越生死的連接,我們就沒有真正被擊敗。

去愛吧,哪怕注定會失去;去創作吧,哪怕注定是幻覺。

因為在這漫長而荒涼的時間曠野裡,唯有愛與記憶,是我們僅有的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