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過短評之後刷到了外網一篇身份政治味特别強烈的影評,大意是指責這部電影不夠女權主義,因為這部電影沒有真實地展現十六世紀末時代對女性的壓迫,Agnes的存在隻是作為Shakespeare的配角。這樣的“誤解”一旦進入我的視網膜,我就無法入睡,于是開始寫長文。你們可以理解為這篇影評是對本片的另一種解讀,來反駁下圖的指控。
...相同的争論曾經出現在觀看《讓娜·迪爾曼》後,與大部分人單純因為女性主義題材或其在視與聽榜單上如火箭般上升的排名而對它感到反感不同,one of my friends給了我一個很新穎的不喜歡讓娜迪爾曼的觀點——讓娜迪爾曼整部電影的拍攝風格在強調一種真實感,而她所處的曆史背景是不真實的。
在影片中,讓娜被塑造成一位妓女,但這個設定的作用僅僅是為了她最後的刺殺(指用剪刀刺進嫖客的心髒将其殺害),而并沒有着墨描寫這一身份給她帶來的壓迫。用上圖一樣的話來說,這種身份隻是一個背景闆,妓女隻是一種職業,就像是清潔工銀行職員一樣“正常”(*筆者本人并沒有任何情感傾向,對性工作的态度也不在本文的讨論範疇内,打引号隻是因為在故事發生的時代,這件事大概率不會被視為正常),這是一種虛構曆史表現,和讓娜迪爾曼的真實風格背道而馳。
這引發了一個問題,一個好作品必須百分百還原角色所處的時代背景嘛?對于電影這一種可以塑造/強化集體曆史記憶的媒介。展現真實的性剝削是否會變成再一次的壓迫?再一次強化某種需要被改編的道德觀念? 取舍地影像化曆史和完全還原到底哪一種才更算得上對角色的尊重呢?
在看到上述的影評後我又不經想起了這個問題,如果結構性的不平等創造了某種曆史叙事,(追溯到夏娃是亞當的肋骨那麼久遠的時候)我們能否通過創作虛構作品,去解構它們,去創造新的未來?
從這個角度出發,這部電影所做的就是通過虛構創作,在把“Hamnet”從文學史、父權叙事中奪回,交還給母親 Agnes。
我在 Letterboxd 以及中文平台上看到的大多數劇情簡介,都強調 Shakespeare 的《哈姆雷特》與 Hamnet 之間的關聯。但這種視角其實隻是影片的一部分,甚至不到一半。這也許是因為,《哈姆雷特》不隻是一位父親對兒子死亡的悼念——而因為它是一種被加工、被轉化為藝術的情感,得以被記錄、被保存,并最終成為經典。
letterboxd簡介
但這也恰恰引出了一個問題:母親的視角在哪裡? 她長期以來被忽視,她的感受因為沒有留下作品而消失在了曆史的長河裡。這部電影正是在補全這一被遮蔽的視角。它不是一個宏大的關于偉大著作是如何被創作的故事,而是一個極為私人、家庭内部的,看似“沒有意義”的另一個視角。但問題在于:是誰規定了“家庭故事”就低于所謂的“偉大叙事”?
在這部電影中,Agnes 是一個比 Shakespeare 更為動人的角色。Agnes 與森林之間存在着一種原初而自然的聯結——她稱自己是森林巫女的女兒,她善于制作草藥甚至有“感知未來的能力”。
當你讀到這裡的時候,是不是會感覺上述的行為完全是一種非理性的,非科學的,沒有意義的迷信?
趙婷在影片中展現的第一點就是對witchcraft的去污名化。導演在“女巫—母性—自然”的意象建構上完成得極為出色,尤其是通過動态的聲音捕捉,呈現出自然本身所具有的力量感。對于草藥的運用是一種原始的醫術;對于死鷹巫師般的紀念儀式,是一種生與死的連接,更是一種意義的創造;和自然的聯結是一種精神力量,當這些行為對個體和群體産生功能時,意義就此顯現。
*題外話→如果對打破巫術和理性的二元對立感興趣的話不要錯過E. E. Evans-Pritchard寫的Witchcraft, Oracles and Magic among the Azande (1937),他論證了如果理性代表了某種内在邏輯的一緻性,那麼巫術也是一種邏輯自洽的解釋系統。糧倉倒塌是因為白蟻啃食(科學回答how),但“為什麼偏偏在我坐在下面時倒塌”——這是巫術回答的why的問題,在阿贊德部落巫術作為一種社會道德的補充。
讓我們把視線拉回影片本身,這部電影最打動我的點在于它反對一系列曆史悠久的二元對立,重塑在這個對立框架下被貶值的那一方的意義(男性 / 女性的對立裡,被貶值的為女性/在文化 / 自然中,被貶值的是自然)他們都服務于某種線性進步的曆史叙事。
社會構建了大量的二元對立,将自然與女性,與懷孕、身體、感性相連。于是,“自然的、原始的”被女性化,而“被加工的、進步的”則被男性化。正如卡洛琳-麥西特在《自然之死》所說的:科學理性主義的出現,産生了從有機模式到機械模式的文化轉變。人類從“被自然引導”轉向“改造自然”,而後者所關聯的一切意象都被視為優于前者——因為它能夠将自然轉化為作品(work)。
在電影的“曆史中”,不僅僅是《哈姆雷特》作為一種被處理過的情感,得以流芳千古。電影也同樣花費了大量的鏡頭和時間去呈現的那些未被書寫、未被語言固定的原始力量與情感,對于兒子hamnet來說兩種情感并無價值上的區别。面對 Hamnet 的死亡,Agnes 對他的記憶是近乎巫術式、原始而情感化的——就像那場死鷹儀式;而 Shakespeare 則以一種“藝術化”的方式承載着他的愧疚與痛苦。正是這兩種不同的情感處理方式,導緻了 Agnes 與 Shakespeare 之間的矛盾。
當然在一些人看來,這種解讀是否又是一種刻闆印象的加深?或者更嚴重一些,滑向某種性别本質主義? 為此我的辯解是,将當被建構的性别身份承載了特定的意義,而這種意義的功能在二元框架下被人為的貶值時,“女性”是可以作為一個分析範疇的,這并不意味着承認其有什麼自然本質。同樣的道理,我堅信建立一新世界之前,平反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對解決女性肉體退化,即對感性,自然,身體化的人為貶值之後,再接着去解構這些二元對立的對子。(我知道這句話肯定有很多人要罵我的,但是你們别罵🏳️🏳️)
正如在影片的結尾,藝術的感染力在電影中呈現為巫術儀式般的凝聚力。
這個是從豆瓣圖片裡下載的
緊接着,當舞台背景闆的拱形結構與森林深處的洞穴在視覺上産生了重疊,當藝術的和自然的情感交疊,父親與母親記憶中Hamnet 的亡靈碎片在這一刻被重新彙聚,仿佛完成了一次“召喚”,Hamnet 被重新帶回了世界。(筆者在電影院看的所以沒有截圖,等你們去看完就能明白)被塑造的二元對立也在這一瞬間被解構,這種差異并非彼此排斥,也并非絕對對立。
這一刻,誰能證明,藝術本身不是一種巫術呢?
也正如影片的标題所暗示的那樣,Hamnet ——一個孩子的名字,不隻屬于 Shakespeare;同樣屬于 Agnes。
是時候回應最開頭的圖片,和那些一直萦繞在我腦海裡的問題,起碼我想出了一個可以說服現階段的我的答案(它既不對别人負責,也不對未來的我負責):也許在虛構中,我們可以修複某些曆史的“真相”,既然它存在這種能動性,為什麼不加以使用呢?
*寫在後面,這篇文章是情緒上來之後随便亂寫的,于是結構如同奶油般融化那麼地散亂……我已經盡力把我腦子裡的東西寫得有結構一些了,其中的論證就像我高中時抄同桌的數學步驟一樣非常的不嚴謹還跳步驟,但畢竟這并不是數學題也不是什麼論文,于是号主大言不慚地點下提交按鈕。不過話又說回來,趙婷應該有在某場的放映活動中提到witchcraft還帶着觀衆做冥想啥的,也許這條思路是對的呢?如同阿贊德的巫術一樣邏輯閉環了*^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