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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存在過的東西(QUELQUE CHOSE QUI N'A JAMAIS EXISTÉ)——大衛·柯南伯格訪談
核心構思(L'idée centrale)
《電影手冊》:在《奪命兇靈》(Scanners)時期,您曾計劃翻拍《弗蘭肯斯坦》(Frankenstein),之後又宣稱不想拍翻拍作品。那麼,為什麼最終還是拍攝了新版《變蠅人》?
柯南伯格:在我看來,我的版本才是原作,而不是那一部。我年輕時看過1958年版,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它不夠激情,不夠令人難忘,也不夠恐怖。我和老版演員之一文森特·普萊斯(Vincent Price)聊過,他很喜歡新版。他告訴我,由于50年代末好萊塢嚴苛的審查制度,當年劇組有很多東西根本無法實現。如果他們能拍一部更有力量的電影,他們一定會拍。這印證了我的想法:“真正”的《變蠅人》,就是現在這一版。因為庫爾特·紐曼(Kurt Neumann)版本的核心構思雖然出色,影片本身卻并非如此。
《電影手冊》:您所說的核心構思是指什麼?
柯南伯格:一個人緩慢而漸進的變形過程。這樣的變形蘊含着極強的隐喻力量……
《電影手冊》:為什麼選擇漸進式變形,而不是1958年版那種瞬間突變?
柯南伯格:紐曼的選擇——瞬間将科學家的頭和手臂與蒼蠅互換——感染力要弱得多。他無法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這讓他顯得非常非人化(inhuman)。他的反應非常原始:隻能在黑闆上寫字或打字。他并沒有真正經曆這場變化。
對我而言,這個故事的力量在于:人可以親眼目睹自己的衰敗,并試圖做出反應,就像患病或加速衰老一樣——這才是我想要展現的。
《電影手冊》:這也是為什麼身體中唯獨眼睛沒有被變異的原因嗎?
柯南伯格:是的,還有嘴巴。我和化妝師克裡斯·瓦拉斯(Chris Walas)讨論時就對他說:不能給他做成昆蟲的眼睛,他必須保留人類的特征。我們用了隐形眼鏡改變眼形,也扭曲了他的嘴,但方式是讓他仍然可以說話并讓人聽懂。我不想失去這種表達能力。
因為說到底,《變蠅人》是一個把四十年的愛情故事壓縮進三周的故事,再疊加其中一位愛人的衰老或疾病。
...變形(La métamorphose)
《電影手冊》:您是如何設計并在影片中呈現布倫德變異的主要階段的?
柯南伯格:我們先設計出最終階段,然後倒着往回推。你知道,這往往是一個摸索的過程。變形被分成了五個,甚至七個階段。我們知道這些階段應該如何依次出現,問題隻是找到把它們安插在叙事裡的恰當時機。這個難題并不難解決。我們希望讓觀衆産生“目睹了一切”的感覺,跟随變形的整個過程,即便有時需要在正常變異節奏中做一些“跳躍”。影片裡就有一兩次重要的跳躍,但我們用它們來制造驚奇的效果。
《電影手冊》:您想到過卡夫卡的《變形記》嗎?
柯南伯格:哦,當然!故事并不一樣,但和《變蠅人》确有共通之處。那是一個極出色的故事,卻不可能被拍成電影。卡夫卡筆下的人物,外表是百分之百的昆蟲,沒有任何表情。他的人性隻存在于内心。而這在電影裡是做不到的。如果你試圖疊加人聲,效果根本不成立。
在我的電影裡,我想展現的是:一個人可以被降格到昆蟲的狀态,這是和卡夫卡最主要的聯系。我記得BBC好像拍過一版《變形記》電視劇,但我沒看過。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因為在卡夫卡的文本裡,一切都是内在的:回憶、思考。外表上,你隻看到一隻大甲蟲。
《電影手冊》:對照雷德利·斯科特的《異形》這類影片,您如何看待人與非人的對峙?
柯南伯格:我不認為我們具有可比性,因為我并不處理“非人”。我始終在講人面對人的故事。《異形》是一部經典意義上真正的“怪物電影”,有點像太空版《大白鲨》。它非常震撼,但我沒興趣拍這種片子。
這類電影裡,怪物的本質無關緊要,可以是鳄魚,可以是任何東西,本質上永遠是一條“鲨魚”。但這并不妨礙影片本身很有意思。拍電影,你必須熱愛主題。而在《變蠅人》裡,我處理的是人,不是蒼蠅,也不是昆蟲。
...好萊塢——多倫多(Hollywood-Toronto)
《電影手冊》:在好萊塢,這部電影被視為大制作嗎?
柯南伯格:不,我不這麼認為。成本是1000萬美元,在今天算很少。制片方很驚喜,因為它看起來比實際貴得多。隻有三個人物,一個主要場景,特效不少,但規模很小。《異形2》成本差不多2000萬,裡面有更多的動作戲和人物。
《電影手冊》:影片是在哪兒拍攝的?
柯南伯格:在多倫多。這是一部加拿大電影。我隻能拍加拿大電影;我完完全全是加拿大人,不是美國人。故事設定在美國,但我們在加拿大一座小城拍攝。那是加拿大人想象中的美國,并不存在這樣的美國。
《電影手冊》:您為什麼更喜歡在多倫多拍攝,而不是洛杉矶的片場?
柯南伯格:沒人願意在洛杉矶拍!在那兒,制片廠的人可以天天來看你,給你提建議,或者煩你……離遠一點更好。大多數導演,即便住在好萊塢,也會去内華達、科羅拉多或路易斯安那拍攝,遠離好萊塢。多倫多是我的大本營。我始終和同一個團隊合作,我們彼此理解。這樣要輕松得多。
《電影手冊》:《錄影帶謀殺案》(Videodrome)當時遇到過問題嗎?
柯南伯格:那是一部艱難的電影。有一些好評,有些人非常喜歡。大多數人是通過錄像帶看的,對這部片來說反而最理想。我一開始就知道它不會有很高的商業成績,因為它太怪異了。但它本可以得到更好的發行。環球是家大公司,卻非常保守:他們不知道拿這部片怎麼辦。第一周過後,就把它放棄了。
《電影手冊》:您怎麼解釋《變蠅人》的成功?
柯南伯格:我覺得是發行做得好。人們大緻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翻拍、恐怖片。而《錄影帶謀殺案》,他們完全摸不着頭腦。《變蠅人》裡有怪物、有變形、有科幻……更簡單。
《電影手冊》:《死亡地帶》(The Dead Zone)是您唯一一部沒有親自寫劇本的電影?
柯南伯格:但我深度參與了。何況它本身已有小說。拍《變蠅人》時,我覺得隻有自己能重寫劇本。拍《死亡地帶》時,編劇D·希爾(D. Hill )和我一起完成劇本:我描述我想拍的東西,編劇負責寫出來。而《變蠅人》,我是邊寫邊發現它的走向,一點一點地,所以必須由我自己動筆。
《電影手冊》:和我們談談您那個流産的項目,與迪諾·德·勞倫蒂斯合作的《全面回憶》。
柯南伯格:我寫了非常多。14個月裡寫了十二三版草稿。我去過迪諾在羅馬的制片廠(他後來賣掉了),然後又去了突尼斯。我們已經開始做制作設計,因為是一部未來主義影片。有可取之處也有問題。第一部分很棒,第二部分一般,第三部分很糟。
《電影手冊》:劇本原作者是誰?
柯南伯格:丹·歐班農(Dan O'Bannon)與羅納德·舒塞特(R. Shusett),他們寫過《異形》。但從來沒人解決過這個劇本的問題。我以為我做到了。我對迪諾說:“這就是我想做的。”他回答:“哦不!我完全不想拍這個。你應該回到三版之前,在那基礎上改。”我說:“不!我知道我想做什麼,如果不符合你的想法,那我們最好停手。”就這樣。
《全面回憶》劇照
《電影手冊》:改編《裸體午餐》(Naked Lunch)這個想法,難度很大嗎?
柯南伯格:幾乎是不可能的。你隻能寫一個受威廉·巴勒斯(William Burroughs)啟發的東西,而不能真正去一字一句地拍《裸體午餐》這本書。你不能那麼做,他們會把你扔進監獄!但我還是希望有一天能做。
《電影手冊》:您如何看待同代導演,比如約翰·卡朋特(John Carpenter)、布萊恩·德·帕爾瑪(Brian de Palma),以及你們各自的發展?
柯南伯格:我不覺得我和他們有什麼關系。我們屬于同一個時代,但道路完全不同。約翰和德·帕爾瑪喜歡為拍電影而拍電影。他們迷戀希區柯克、霍克斯等老導演……就我個人而言,我試圖在自己身上找到拍電影的能量,并且繼續做我一直在做的事。我當然希望越拍越好,越拍越複雜。也許是因為我住得遠離好萊塢。我和他們之間的區别現在已經很明顯。
《電影手冊》:是什麼推動您成為導演的?
柯南伯格:我不知道。沒有特别的理由。我喜歡講故事,玩弄影像,喜歡電影技術……或許也是一種想要體驗變成另一個人、另一種東西的欲望。
小孩子一直都在這麼做:把自己當成貓、狗、老鼠。長大以後,我們就忘了。有些人沒忘,于是成了導演或演員。
(采訪:蒂埃裡·卡紮爾 Thierry Cazals 、夏爾·泰松 Charles Tesson
英譯法:讓-呂克·凡蒂 Jean-Luc Fanti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