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甲:羅生門占據着影史上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因為黑澤明在短短88分鐘裡剖開的時代議題非常豐富——關于武士道精神的衰敗、女性意識的覺醒等讨論,已有許多精彩影評充分展開,本文隻聚焦對我個人最具啟發的一條思想線索。
《羅生門》并不是一部關于講解“真相”是什麼的普通懸疑電影。如果把它理解為“多視角叙事”“真相不可知”,那可能隻是停留在最表層。真正令人震動的地方在于:當真相被徹底解構之後,人還能依靠什麼活下去?
影片中,每一個叙述者都在說話。而說話,本身是一種極其理性的行為——在法庭上,在公共空間中,說話意味着辯護、證明、塑造形象。正因如此,說話也成為了掩飾欲望的工具。每個人的叙述都試圖遮蔽自身的懦弱、羞恥、對榮譽的渴望,他們不是在尋找事實,而是在為自己争取一個自己認為的可以被他人接受的自我形象。于是,真相在這樣的體系裡逐漸失效了。不是因為客觀世界什麼都沒有發生,而是因為沒有任何一個版本,能夠脫離人的欲望而存在。在這樣的叙述結構中,真相并不是被掩蓋的,而是被文明地、體面地消解掉的。
《羅生門》最殘酷的地方在于:它讓我們意識到——“真”與“假”本身,并不是中立的。曆史是被叙述出來的,道德是被人界定的,判斷“這是真的”的那個“誰”,本身也是一個充滿立場的人。在這一刻,世界顯得極其荒謬,如果真相不再可靠,如果“真假”本身都不重要,如果正義無法被證明,如果一切判斷都帶着人的影子,那我們還剩下什麼?
黑澤明并沒有停在虛無之中。影片最後,那個被遺棄的嬰兒出現了。在所有叙述、欺騙、欲望、謊言之後,一個不需要被解釋的行動發生了:善意的選擇——樵夫想要收養被遺棄的嬰兒,行僧最後選擇相信樵夫的善意,把嬰兒交給了偷珍珠匕首的樵夫。

這不是對真相的補救,而是對“如何繼續活着”的回應。在一個沒有絕對真相的世界裡,人依然可以選擇善,不是因為它被證明是“正确的”,而是因為我選擇如此,并願意承擔其後果。是在善無法被證明、無法被保證、無法被世界回報的情況下,仍然選擇如此。這種選擇的代價,是必須承擔全部後果:承擔世界可能依舊荒謬,承擔他人可能并不理解,承擔這一切最終也許毫無意義。但正是在這種徹底無保障的處境中,人第一次成為真正自由的主體。善不再是被真理或秩序托舉的結果,而是一次清醒、孤獨、且必須自行負責的選擇。自由并不是“世界什麼都不管你了”,而是——當沒有任何權威替你保證意義時,你仍然要選擇。真假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選擇相信什麼,我願意為何承擔責任。存在主義式自由就降臨在這一刻。
《羅生門》并沒有告訴我們世界的答案,它隻是輕聲地提醒:客觀真相或許無法抵達,但選擇仍然在你手中。寫到這裡,加缪的那句話又在我腦海裡響起:這個世界有很多悲慘和偉大:不給我們任何真相,但給了我們許多愛。荒謬當道,愛拯救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