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9日于香港會展中心二号會議廳

這是一個可能發生在世界任何角落的故事。一個深櫃多年的移民女性,困在無愛的異性戀婚姻裡,在異國他鄉照料兒女、協助丈夫,維持一個家庭的體面運轉。可有一天,她對這一切感到了厭煩。

或者說,不是“有一天”,而是那些早就存在的疲憊、委屈、欲望與自我,終于不肯再沉默了。

我在他們的處境上都經曆過一點什麼。我是那個看不懂為什麼爸媽不離婚的女兒;我也是那個在異性戀範式裡感到無奈和痛苦的女人;我是那個帶着天真和活力卻迷茫的cami。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我并不是單純地在理解她們,我是在一次次被拽回那些處境裡。

1. 重與輕

初看簡介,你會想到什麼?同性戀、文化沖突、母女關系、女性主義、移民處境。每一個标簽都很重,重到仿佛天然沾着血迹和痛苦。可導演處理這一切的方法,卻是一種舉重若輕。

這些當然都存在,但存在之後呢?它們并不一定要被拍成聲嘶力竭的控訴,也不一定要被拍成正确得無可挑剔的議題作文。正如導演在 Q&A 期間不斷申明的那樣:她把這些當作一種 context。這些标簽存在,但有時候也不必太執着于 identity,本質上還是人在活着而已。

就像有些觀衆會 argue:可是我的家庭很好啊,我并沒有在這種處境過。It’s fine。電影隻是把這樣一種處境放在那裡,它不是為了證明世界上所有家庭都如此,也不是為了替所有人發言。它隻是誠實地展現一種人生。而有些人沒有經曆過,不代表它不存在。至于說它會不會加深某種刻闆印象,我會覺得:刻闆印象會形成,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導演說,她其實不想批判男性的行為。但我們看着會覺得:好像他們就是這樣做的,非常真實。Wang Jun 也是一個很可悲的男人,導演對他是有同情的,而這一點反而讓電影更成立。因為很多時候,真正傷人的并不是惡,而是“沒有錯”。從某種世俗意義上來說,他們沒有做錯什麼。他們忠于家庭,為家庭奔波,也有自己的夢想,也會受挫,也會被現實拒之門外。可沒有錯,不代表沒有傷害;盡責,也不代表有愛。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有些人給不出的東西,終究是給不出的。這也讓我想起前男友。就像《Happiness》裡唱的那樣:when a good man hurts you, and you know you hurt him too. 最讓人無力的,從來不是惡意,而是彼此都不算壞人,卻還是隻能把對方推向痛苦。

在 Feng Xia 的 love letter 裡,她寫:“我抵抗不過命。”莫名讓我想到《雷雨》裡的那句:“命,是不公平的命驅使我到這裡來的。”但有趣的是,她們都沒有徹底屈服于命。她們承認命運的重量,卻還是要在縫隙裡反抗。正如導演所言:人生有困境,但沒有絕境。

她與 Cami 像是互相救贖。兩條偶然相交的線,在讓對方成長之後,繼續各自的人生道路。并不圓滿,但仍然很美。幸運的是,她們至少還在同一個星球上。

(好多年前某個結束工作的深夜,我和某人一起從辦公室走出來。我說:我們太不一樣了,像一個南極,一個北極。她說:至少我們還在一個星球。從此以後,它成了我最喜歡的比喻。)

有時候愛情并不能解決命運,但它會讓人短暫地确認,自己不是一個人被丢在宇宙裡。

2. call back 的藝術與情緒的延續

影片裡有非常非常多的 call back 和對比,而且埋得很輕,不炫技,卻很有效。

比如剛開始飯桌上,父親說國外男人不是中國男人,他們不負責任;而到了中間,Cami 在酒吧和别的女生接吻,Feng Xia 又會覺得她不認真、不可靠。這裡就形成了一種很有趣的互文:原來所謂認真、負責、可靠,并不是某一種文化或性别天然擁有的品質,它隻是人在親密關系裡不斷投射和索求的東西。

比如幾場 massage 的戲。第一幕裡,Feng Xia 在按摩中舒緩身體,那其實已經不隻是疲憊,而是一種被壓抑已久的欲望,通過身體症狀顯現出來。可當她與 Cami 做愛之後,她已經知道欲望被真正舒張、被回應、被喚醒是什麼感覺,所以她不再依賴 massage 所帶來的替代性的放松。那句 “I come with someone.”,也是和最開始說“我的陰道完全幹澀”對應上的。那不是簡單的性,而是一個女人重新取回自己身體主權的過程。

這一點我非常理解。在和男生做愛的時候,很容易陷入一種僞裝的境地。身體好像在配合,但欲望從來沒有真正到場,更别說高潮。所以電影裡那些關于身體、欲望和觸碰的細節,對我來說不是情節,而是一種非常熟悉的回聲。

這也不由讓我想到 Joan Didion 的《奇想之年》。雖然主題完全不同,但作者在書裡就是不停地 call back,call back,展現她始終沒有忘記丈夫,始終陷在回憶的漩渦裡。人并不會線性地完成情緒,很多事情過去了,卻也沒有真正過去。而在這部電影裡,call back 不僅是情緒的延續,也是人物成長的痕迹。每一次照應、每一次對比,都在說明 Feng Xia 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她了。

導演厲害地埋下了很多小 hook,保證了劇情的連貫、不突兀,以及情緒的一緻和延續。比如剛開始女兒帶媽媽去看病,媽媽說:“我有一種想做壞事的沖動。”觀衆就會一直懸着:這個“壞事”到底是什麼?然後後來發現,哦,原來是這個。但這算壞事嗎?電影很妙的一點就在于,它沒有替你回答。

比如我和導演都非常喜歡的公園那場戲。兩個女生坐在長椅上互訴衷腸,是非常溫柔的 girls talk 場景,最後 Cami 光明正大地親吻了 Feng Xia。在這之前有過幾個鏡頭,Feng Xia 開車時看見路上接吻的情侶。那時候她隻是旁觀者,而現在她終于站在陽光下,可以親吻,也可以被看見。那一刻不隻是浪漫,更是一種現身。

比如從聚餐裡有人提起要回國,有人說數學跟不上,之後又反複出現小兒子要學中文的場景,我看到那裡時,其實就已經知道他們大概率要回國了。事後看有些人說回國這個事情來得莫名其妙,但電影早就一點一點鋪好了。更何況,作為父親,他們要做什麼事情,從來也不和家裡人說,就直接拿定主意,然後所有人被迫配合出演。這也是再經典和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部電影的劇情節奏,讓我想到了郎世甯的《百駿圖》,雖内容多但主線不亂。整體方向是向前的,隻是在前進的過程中總會有一些小的波折、停頓與回旋。

3. 服裝、場景與隐喻

我非常非常喜歡 Feng Xia 的着裝。前期她基本都是長裙,淺色、黯淡、樸素,頭發也是未經打理的蓬亂。她像一個長期把自己放在最後的人,身上沒有“我是誰”的表達,隻有“我該做什麼”的疲憊。

改變是從她決定要去奔現開始的。那條紅色的膝上連衣裙太重要了。紅色一直都是一種很有力量的顔色,在很多作品中都象征欲望、生命力、危險、決心與蘇醒。而當她穿上它的時候,你會明白:她不是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而是那個一直被壓抑的自己,終于短暫地浮出了水面。

随着她與 Cami 交往的深入,她越來越有自己的想法,越來越關注自身的需要,色彩逐漸豐富、明亮,褲裝也逐漸增加。服裝在這裡不是裝飾,而是人物精神狀态的外化。她開始把自己當成主體去生活,而不再隻是家庭機器裡的某個零件。

這部片子很适合拉片。曉丹導演拍得非常美,而且是那種有控制力的美,不是空洞的美。裡面有大量鏡子的運用。鏡子在電影裡往往是很重要的道具,它常常意味着角色的真我與假我,自我凝視,以及某種尚未說出口的分裂。

比如 Feng Xia 決定赴約,她先看向鏡子中的自己,然後轉到現實中的她走向衣櫥。那個鏡頭非常妙,像是在說她終于準備面對真實的自己了。

再比如 Wang Jun 和 Feng Xia 吵架的時候,鏡子裡隻有 Wang Jun 的臉。這也很有意思。仿佛此時真正困在幻象裡的不是 Feng Xia,而是他。Feng Xia 已經慢慢坦然面對自己了,而 Wang Jun 仍然想要那個婚姻與家庭表面的完整假象。

再比如 Wang Jun 監視 Feng Xia 行動的時候,也是從車子的後視鏡搖出來的。那個視角天然就帶着一種陰森、creepy 的感覺。後視鏡不是正常的觀看位置,它意味着窺視、追蹤、不被允許的凝視。導演其實已經用視覺語言把關系裡的權力結構交代得很清楚了。

電影中有關月亮的意象也很值得解讀。在 Feng Xia 和 Cami 出逃的 cottage 裡,Feng Xia 看到的是上弦月;而在去機場、要舉家回國的時候,她看到的是一輪滿月。在傳統文化中,月亮總是和故鄉、團圓、思念有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但我不覺得 Feng Xia 思念的是那個遙遠的東方國度。鄉愁常常是男人的奧德賽,女人很多時候是沒有故鄉的。她們有的不是可以回去的地方,而是必須忍耐的處境。所以那輪月亮所召喚的,與其說是地理意義上的故鄉,不如說是情感意義上的思念。她想念的絕不是那個遙遠的國度,而是那個愛她、看見她、讓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愛與被愛的人。

關于 cottage 那場戲,一前一後出現了兩次水流的畫面。流水在中華文化裡常常帶有甯靜、流動、順其自然的意味,但放在這裡,它更像是 Feng Xia 已經被打開的自我,真實、自然、原始,帶着欲望,也帶着生命力。不是危險的洪流,而是終于開始重新流動的生命。

最後,蒙特利爾的橘紅朝霞緩緩升起,霞光滿天。我一下子想起《飄》最後那句: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正如她的名字 Feng Xia,她走向了 rebirth。

4. 關于導演和演員

放映會後,和曉丹導演與我們拍照留念、回答問題,周圍一直有“導演人太好了”的贊歎。她知道自己想拍什麼,也知道自己不想把作品拍成什麼。于是這部電影最終呈現出來,也如她所想的那樣:很美。這裡的美,不是表層審美,而是她的電影語言是克制和溫柔的。

現場不斷有人提到很多年前伍思薇導演的《面子》(哈哈哈)。但在我看來,兩位導演雖然都不把标簽放得很重,卻又有很大的不同。《面子》更輕盈、更俏皮,有一種都市浪漫喜劇式的機敏;而《蒙特利爾,我的美人》更成熟,也更有中年人生的褶皺感和疲憊感。

唯一我覺得稍有不足的是 Cami 的塑造。她有時更像一個功能性角色,一個讓 Feng Xia 得以照見自己的契機,而不是一個擁有足夠獨立弧光的人物。她當然迷人,也足夠真誠,但相比 Feng Xia 的細膩和豐滿,她還是略顯單薄。如果 Cami 再被展開一點,這段關系的複雜性會更強,電影也會更完整。

至于陳沖女士,實在太有魅力了。她在 63 歲時所展現出來的女性魅力,讓在場的我們都很佩服。衰老忽然變得沒有那麼可怕,不同的年齡自有不同的美。真正的美從來不隻是年輕、緊緻、可被消費,而是一個人如何 inhabiting 自己的身體、面孔、情緒與人生。

她的表演也真的是教科書級别。很多情緒她并不靠台詞,而是靠表情、眼神、呼吸和肢體去傳達。比如她用摸肚子來傳達緊張、焦慮、不安。胃本來就是情緒器官,當你情緒出現問題的時候,最先反應的常常就是胃。陳沖把這種身體化的痛苦演得非常準确,以至于你不是在“看她表演”,而是真的會替她胃疼。

非常感謝導演,感謝演員的演繹,以及所有工作人員,讓這樣一部電影得以被如此完整地呈現。

以及,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