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完整、獨立、自洽到令我幾度詞窮的作品。它如同被潮汐反複沖刷的界限模糊的海岸,海水一點點沉入砂礫間的縫隙。你無法探究某一滴水順着哪幾顆沙粒間的空隙流向了何方,暈開了何種形狀的痕迹。它的結構完全隐沒于故事與人物的肌理之下,沒有留下太多可供拆解的部分或創作者的情緒殘留,隻誠實地呈現出自然發生的一切。
Leda幾乎是以闖入者的姿态來到小島的。她帶着度假的心情,以舒展的姿态獨自駕車行駛在景色宜人的國道上,這幾乎是全片她唯一完全放松的段落。從進入島上民宿的那一瞬間起,氣氛便開始變化。Leda拘謹地打量着這個陌生的空間,而負責管理這間屋子的Lyle言行則頗具主人姿态,在Leda明确謝絕的情況下,仍然替她打開了空調,熟練而自然地在屋内穿行。幾句尴尬的閑扯和沉默在幾分鐘内将此前的惬意完全取代了,這幾乎奠定了整個故事的情緒基調。燈塔深夜不熄的旋轉光束和半夜忽然出現在枕頭上的蟬也無疑是一種源自空間的排斥感。而Leda獨自在海灘曬太陽時,面對年輕服務員突如其來的關照,她短暫地流露出困惑、被打擾的模樣,但最終還是勉強接受了對方的好意,即便這并非她的需求。周圍人過分熱切的關注和Leda獨自運行的習慣,使她顯得突兀。當大家族的人彙聚在海灘,希望其他人讓位給自己的家人時,Leda是唯一拒絕的人。這份拒絕幹脆利落,甚至有些不留情面。比起被動接受他人的幫助,Leda顯然更擅長拒絕。
在民宿樓下的酒吧用餐,即便自己興緻缺缺,面對前來寒暄的Lyle,卻也習慣性用客氣的話語将對方請離。雖然轉瞬又改變主意主動靠近甚至與之調情,最終卻在對方還來不及反應的下一秒便落荒而逃。這些看似反複無常的搖擺,全都指向Leda那顆不安的心。與人交談時,她總是不夠順暢、錯過時機、過分緊張,以緻氣氛尴尬而又無從挽回。這份無所适從既源于島上複雜排外的人情社會,更源于不受控的回憶中兩個年幼女兒無休止的侵擾以及那些記憶所夾帶的隐痛。
在這個熱鬧到略顯黏膩的濱海小鎮,Leda的不合時宜并非被動的格格不入,而是一種主動的、近乎頑固的錯位。就像她在事業發展機遇大好、自我建立尚未完成的年輕時候就生下了那兩個女兒,這兩個無時無刻不強占着母親注意力的稚嫩生命将Leda的個人生活擠壓至脫軌、斷裂乃至失去蹤迹。作為獨立的個體也作為一個母親,她的本能在相互纏鬥,她的天性在互相撕扯。内部的戰争難以止息,外部的枷鎖步步緊逼。她長年的出走和投身理想與事業的決定,對這個家庭和兩個女兒,對整個社會所要求的母親的範式,都是徹底的背離。尤其是當她帶着對孩子們的思念與愧疚短暫地回歸之後,Leda仍然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離開。必須承認這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決定。盡管她已痛苦到麻木,女兒曾經煩人卻無比親密的動作如今成了小心翼翼的疏離,但她沒有久留(甚至留下沒有超過一天),沒有陷在社會編織的關于家庭幸福的柔軟牢籠之中,而是毫不猶豫地再次離開,選擇忠于更晦暗、更真實的自我,并比從前更清楚需要付出的代價。
Leda的離開難以用簡單言語概括。電影的确做到了毫無偏頗的展現,将人心的深淵如解剖般一點一點平靜地攤開。從女兒的出生到她的離去,沒有一件事落在看似恰當的位置上。這生命像一具扭曲變形的骨架,沒有一根骨頭擺在正确的位置,卻仍以這幅怪異姿态自行其是地生活着,并擁有任何體面、正确的選擇所不能觸及的生命陰影的力量。
電影中腐爛的橘子、經曆曲折的洋娃娃(四分五裂的屍體和嘴裡爬出的蟲子)、無人小徑上砸傷她的松果,這些可被視作意象的物件,當其中的内涵被模糊處理之後,反而更顯動人。甚至我認為暗示和隐喻在此已不再重要,即便存在,它們也僅是一種欲言又止的指向性,或者說,是它們共同營造出的一種無處不在的情緒質地,關于過去無處安放的記憶與經驗所具現的延遲的創傷。人的内心和生活本就由大量混沌的、無法言狀的不明物質構成。我們總想将自己的生命梳理成清晰的叙事,找到完整的因果和蘊含的意義,但所有的一切,即便是已然發生的一切,也并不總是穩定到足以被觀測。生命的陰影往往容易被有意無意地忽略,它無法被點亮,不能被抹消,卻會在某個時刻忽然外溢,凝聚成連我們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行為,就像Leda偷走小孩的洋娃娃,最終卻又坦白了真相。
不合時宜的一切
©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