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拉》(2024)毫無疑問是一部反傳統、反高潮、充滿黑色幽默與諷刺的電影。它的第一部分是《風月俏佳人》,第二部分是帶着對于《教父》揶揄氣質的《好家夥》,第三部分或許可以認為是《夢之安魂曲》+《無人知曉》的 mix。
導演肖恩·貝克用戲谑與冷峻的風格,重寫了 2025 的灰姑娘童話,并又一次撕開美國夢的廉價本質。同時,這部電影也可以被歸類為神經喜劇(Screwball Comedy),如葛韋格在戛納電影節上提到的,它的風格極具霍華德·霍克斯(Howard Hawks)式的瘋狂與混亂。

電影一開始便營造出一種浪漫喜劇的氛圍。預告和海報充滿了 romcom 的甜美氣質(對此,豆瓣友鄰銳評為:未确立戀愛關系的炮友,斷聯前一天的輕松故事)。背景的煙花在男女主的笑容襯托下,是那麼的渲染璀璨——但仔細看!那不過是拉斯維加斯最泛濫、刻奇的電子天花闆,是靠着零成本代碼無限生成的數字特效。

2025 年了,《好東西》裡的小學生都已“不再相信”,還對灰姑娘、美國夢抱有幻想的你,被騙一下不也是活該,嘿嘿。
荒誕叙事:從情色童話到暴力碎夢
影片的叙事結構充滿了反轉與諷刺意味。
最初,影片是在脫衣舞俱樂部開始的,充斥着大量色情場面,這也使其成為某些東方觀衆批評的焦點。但在這個色情泛濫的時代, 請大家不要再一臉清高,裝作沒看過 A片了。影片中的露骨鏡頭,并不隻是為了迎合獵奇目光,而更是對男女主關系本質的一種揭露。無論是倉促滑稽的性愛場面(快槍手、床上打滾、假高潮、無前後戲),還是那些近乎刻意的情欲展現,都在強調一個核心事實:這不是一場浪漫的邂逅,而是一場赤裸裸的皮肉交易。而後期男主媽寶式的台詞——“我不就是跟個三陪玩了一周”——才是這段關系最真實的注腳。


拉斯維加斯的婚禮是激情的、夢幻的,但也毫無疑問是幼稚的。阿諾拉與富二代萬尼亞的閃婚,看似一場華麗的童話,實則是一次荒唐的即興消費。它象征着拉斯維加斯卑劣的一切:廉價、迅速、刺激的即時滿足。他們的婚禮看似溫馨,但更像是一次注定失敗的購物體驗,最終的離婚手續也冰冷地像是去 Costco退貨。導演在這裡通過剪輯、分鏡、配樂(我還蠻喜歡那首 EDM 的哈哈哈哈,Greatest Day)故意模糊了浪漫與消費的界限,讓觀衆在糖衣包裝下,暫時看不清其中的空洞與荒誕。

但電影不會止步于“閃婚騙局”這麼簡單,它很快就進入了徹底失控的黑色幽默階段。當俄羅斯寡頭父母派出的打手闖入阿諾拉的生活,她無休止的刺耳尖叫打碎了一切美夢。此刻,劇情的基調發生了徹底轉變,從帶着粉紅泡泡的情色童話,急轉直下成為一場近乎鬧劇的黑幫片惡搞。這不僅是對 romcom 營銷策略的諷刺,也是對成年人仍然相信童話的一記響亮耳光。

本部分對經典黑幫片《教父》進行了明顯的揶揄。名義上作為男主教父,實則是俄羅斯寡頭白手套的神父在教堂出場刻意模仿了柯裡昂家族,但卻帥不過三秒變成了畏畏縮縮的妻管嚴。看是兇神惡煞的俄羅斯黑闆打手,在努力反抗的女主面前秒變熊大、熊二,鼻青臉腫又手忙腳亂。甚至讓人聯想到霍華德·霍克斯電影裡那些誇張又機敏的角色。阿諾拉置身其中,就像是被拉進了一場瘋狂的鬧劇,而不是一場嚴肅的家族博弈。這種對黑幫片經典橋段的解構,使影片的“神經喜劇”風格更為鮮明。
打爛甜品店:美國甜夢的破滅與暴力的隐喻
肖恩·貝克的電影總有一處讓人印象深刻的視覺标志——糖果店與甜品店。在《阿諾拉》中,甜品店不再是單純的溫暖場景,而成為了象征廉價滿足感的寓言。正如前作《紅色火箭》、《弗羅裡達樂園》和《好東西》裡的标志性場景那樣,甜品店代表着一份工業化的虛假滿足:6美元換來的廉價咖啡和油炸甜品,勾勒出一幅美式甜夢的圖景——夢雖短暫誘人,卻終究無法填補現實的骨感空虛。


在影片的關鍵時刻,男二伊戈爾拿起一根金屬球棒,将甜品店砸得粉碎。這一暴力舉動,不僅物理上打破了玻璃櫥窗,更象征着虛假幸福和廉價夢境的徹底破滅。那一刻,連那些依賴着工業糖漿制造的甜蜜感,也被暴力撕裂,露出令人作嘔的真實——對底層人來說,如今的美國夢不過是廉價的幻覺,随時可能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結語:甜夢廉價,現實骨感
《Anora》是一部充滿矛盾與張力的電影,它将觀衆引入一個既充滿甜蜜誘惑又布滿殘酷現實的世界。正如葛韋格用《芭比》拆解主流文化叙事,《Anora》則用一種更加冷峻的方式,拆解了現代女性在社會中被塑造的幻象。它既是對 romcom 公式化故事的解構,也是一場黑色幽默的社會實驗。觀影後,你會在嘲笑與歎息之間,發現那砸碎甜品店的金屬球棒,早已敲響了每一個人内心的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