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香港影评库)
一、
当编辑找我写影评时,他说,只须是影评就可以了,不一定需要与诗有关。然而,当我把电影、诗和《声韵》把在一起思考时,我第一齣想到的电影是安德烈.赫尔扎诺夫斯基(Andrey Khrzhanovskiy)的《一个半房间》(A Room and A Half, 2009)。这片是赫氏七十岁高龄拍出的第一部剧情长片,他此前都是担任短片、动画和纪录片制作,他的名字在俄国以外並不为人熟知;然而,他第一部长片片中的主角,不单是俄国的国家文人象徵,更是为世人所熟知的——诗人布洛斯基(Joseph Brodsky)。
《一个半房间》是关於诗人布洛斯基的幽灵想像性回归俄国的电影,可算是关於布氏的传纪式电影,而其中关注布氏的童年,多於他任何其他成长时段。
二、
谈到俄国关於童年的传记式电影,怎能不叫人想起安德烈.塔科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镜子》(The Mirror, 1975)呢?而赫氏的《一个半房间》確实和塔氏的《镜子》多有相似之处,如片中多处出现镜子,利用镜子作多重影像;利用黑白、彩色片段互相穿插;电话和铃声作为时空连结和跳跃的意象;镜头在室內房间穿越,跳越不同时空;还有水和画册,都在两片中出现。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赫氏明显有参照塔氏的影片,並向他致敬。
塔氏的《镜子》一般都被视为他自传式的作品,电影所记述的就是塔氏的童年。这片极为个性化、极为风格和美学化,甚至敘述的情节都被打散,不易於观眾消化。但当这戏上映后,俄国的普罗观眾还是觉得片子记述了他们共同的童年。
这个童年,起点是田园牧歌式的和谐自然(纵然我们在电影后部了解到,这田园並不全然和谐,甚至危机处处)。这在俄国文化中由来有之,苏联时期文学甚至有「乡村散文」(village prose)的运动,把田园乡式和国族主义联繫在一起,而有不少出色的「乡村散文」也拍成电影。这些作品往往会確认一个神话般的俄国,而这俄国,又往往会联繫到乡郊裏去。
塔氏的《镜子》也在此等作品之列。塔氏曾说:
在我所有的作品中,「根」这主题至为重要:联繫著旧家居、童年、国家和地土。我觉得自己是属於某一特定的传统、文化、社群及箇中观念,我以为与之发生联繫甚为重要。(Tarkovsky 1991: 193)
因此,塔氏在片中所反映的童年,並不是个別的、个人的回溯。在俄国文化中,自传式作品藉著个別人物的童年,去反映和评论某个时代,甚至是以童年象徵整个国家。塔氏在片中所用的镜子,正正是象徵以个人反映他的时代,以时代回顾个人;而就观眾的反应来说,塔氏这戏,或戏中的「镜子」,不单是反映塔氏自身的童年,也反映了一整代人,整个国家的共同经验(纵然这经验是如此极为个性化的)。
三、
这文章要评述的,並不是塔氏的《镜子》,但《镜子》中的世界和塔氏所动用的「镜子」,也確实可以成为我们评论赫氏《一个半房间》的起点。
电影始於布洛斯基乘船回俄国,更准確说,回他的成长地圣彼得堡。若然对布氏生平有所了解的话,就知道布氏在1972年被迫放逐到美国后,自始没有回到俄国。纵然在他得诺贝尔奖后很多人极力怂恿,夹道欢迎他回国,他依然没有回去。虽说这电影以自传形式回溯布氏的过去,但开头已够我们明瞭,这次回溯的过程是充满虚构和想像的。至於以布氏作为时代的「镜像」,他的起点也不同於塔氏:他成长於俄国文化之都,圣彼得堡。
这个起点正正与「乡村散文」及其电影作品遥遥相对。圣彼得堡既是文化之都,当中结合了不同领域的文化,既有宗教气息甚浓的教堂,有不同年代的建筑,也有不同的音乐家如柴可夫斯基和斯塔高维奇(Dmitri Shostakovich),更有影响著布氏的诗的前辈诗人如Anna Akhmatova、Alexander Blok和Zinaida Gippius。面对如此文化繁杂之城,赫氏运用了多重电影手法,既有黑白,也有彩色,亦加入他熟悉的动画,而戏中布氏的敘述一如访问般,是纪录片的拍法。赫氏正想透过此等手法,再现布氏诗的世界,也藉此反射圣彼得堡这文化之城。
然而,关於诗人的传记式电影是很难拍的,因为电影这视觉加听觉的媒介很难再现文字世界。所以我们往往会看到,拍关於音乐家和画家的传记式电影比较成功,因为他们的艺术世界较易在电影这媒体中重塑。至於如何把文学家的世界再现於视像中,这就考导演的功力。赫氏就取道於混合影像形式的方式,构作布氏诗世界中的想像。
例如,布氏到乡村劳改那段,以动画形式表达布氏在乡间的劳动,而背景朗诵的诗句表现出布氏如何把乡间的经验融入他的诗作中:
我在乡间,迷失於林中,
我望向天空瞭阔:
我等待看见窗户裏亮起的灯光
在天堂般的莫斯科住宅中。
南风把云吹散
从寒冷而永不转暗的高处,
像要把你那远方繆斯的和应
带到我这裏来。
动画中布氏虽被劳役,却不是被党劳役。他化身成马,拉著代表俄罗斯诗歌的马车,骑在其上的是繆斯,催促著布氏向前。赫氏透过这再造/再现,让电影画面、诗人生平和诗作融而为一,並对三方作重新的詮释:在乡间劳动並不只是体力劳动,而是「诗力」的劳作,为繆斯驱动创作诗句,带动俄国诗歌向前。
另一例子是布氏在圣彼得堡(当时称为列寧格勒)与友济的聚会,论生论死论诗作和生活的意义。这次赫氏没有用动画,而是以黑白画面拍製那次彷佛交流满满的聚会,然后跳接到布氏与女友人在城中漫游的片段,转用彩色,调子彷似是说异性间的出游带给布氏色彩。然而若再配合背后朗诵的诗,对这段的解读可能不一样。那时是他的名作〈近於哀悼〉(Almost an Elegy, 1968):
以往的岁月裏,我也曾等待,
在交易所圆柱边的冷雨中。
我以为那是上帝赐予的恩典。
也许这么说並不荒谬。
我也曾有过幸福。生活中
有天使的声音。与凶残的魔鬼搏斗。
在宽敞的入口处我静卧著等待,
仿佛雅各梦见天梯,等待
可爱的女子走下楼梯
这一切已成
过去,永远消逝一一完全隱匿
我注视著窗外,笔端刚写出
「在哪裏」,我不附加问號。
现在是九月了。我面前展开
一片果园。远方闷雷敲击我耳鼓。
密叶裹垂下成熟的甜梨,
多么有男子气!现在我的两耳
放进雨的唯咆哮,侵入我慵懒的心——
就像吝嗇鬼將穷亲戚引进厨房:
这咆哮算不得音乐,声响却超过
噪音。
在聚会的喧闹过后,与女子游城的亲暱中,背景诵出如哀悼的诗歌,正表达出诗人独寂的內心世界,特別是当中的一段:「我也曾有过幸福。生活中/有天使的声音。与凶残的魔鬼搏斗。/在宽敞的入口处我静卧著等待,/仿佛雅各梦见天梯,等待/可爱的女子走下楼梯/这ー切已成/过去,永远消逝一ー完全隱匿」。而这种逝去与近乎被放逐的心情,就在他被下放劳动后、被迫流亡前,已经滋生。
四、
流亡是布氏诗作重要的主题,也是电影的主题。电影是虚构的流亡回归过程,借用了奥德赛回归的史诗故事。布氏的「灵魂」在回归的船上忆起往事,特別是那一个半的房间(一个大的厅和他半个房间),回想自己在那房间中成长的片段,想像老父母在他离开俄国后的孤寂心境,並他自己与父母断裂连繫的孤独內心。
电影其中一段拍在布氏得诺贝尔奖后他与「家」的关係。家人只可以在电视机前见证他得奖,而家人对他诗的评论是,我们从来没有读懂任何一首。而这个「家」,在布氏的诗和赫氏戏中,也不单单是指那在圣彼得堡一个半的房间,而是那把布氏驱走的祖国。赫氏以动画描绘俄国人听布氏诗的情境,情况真的是动画般的滑稽讽刺。他选了布氏早期的诗〈你再次回家〉(You're coming home again, 1961):
你再次回家。这有甚么意义呢?
难道此处仍有人需要你,
仍有人將你视为挚友?
你回家了,带回佐餐的甜酒
眼睛木木地望著窗外,一点一点地
你意识到你才是带罪之人:
唯一的一个。那很好,谢天谢地。
或许我们该说:「感谢小小的恩惠。」
这很好,因为没有任何他人可以责备;
这很好,因为仔没有任何亲友联繫,
这很好,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
有义务將你爱怜得疯疯癲癲。
这很好,因为没有任何人挽过你的臂,
在夜色浓重的夜晚將你送出家门,
这很好,独立遨游在这广阔的世界,
从骚乱的火车站返回自己的任所,
这很好,发现自己,在急归的途中,
吐诉並不坦诚的只言片语;
你会猛醒,原来你的灵魂
並不能迅速容纳发生的事情。
电影尾段,布氏回到21世纪的圣彼德堡,回到他那一个半的房间中,重聚於父母与餐桌之间。这段也是借镜於塔氏的《镜子》,孩子在空屋中遇到要他读歷史的灵魂。在赫氏这戏中,三个亡灵在谈论並不是大歷史,而是私密的彼此分离的日子,布氏则回到几十年前还是小童的角色,一切好像没有变,完好的童年,然而大家都已经死了,房间也其实已经翻了几翻,並看不见原来的痕跡。电影结尾於现时圣彼德堡的境象,在冬天中的大城市,现代化的同时还留有童年时那结冰的长河和河边的石像。这新旧结合而成的城市,既有布氏过去的回忆,亦有布氏认不出的新,而他的亡灵,就隨著在河上滑动的船离去。
五、
这电影除了各种的影像和诗句的撞击外,另一重要元素就是音乐。音乐带出时代的气氛,从中也能看出文化的多元性。戏中的音乐包括传统俄罗斯民谣、俄国古典和现代音乐、华尔滋与爵士乐,也有美国的流行曲和摇滚。不同时期的布氏,有不同音乐型造时代景观。然而,电影最为动人的一刻,就是当布氏和一眾流亡美国的俄国人聚首,並一道唱出在1960年代极为流行的Unexpected Waltz时,歌词如下:
夜短促,
云沉睡,
在我的掌中
放著你这陌生人的手。
城市睡了免去麻烦
而我听到华尔滋的曲调。
纵然我们彼此陌生
而我远离家乡
但现在我们聚首一堂
在我出生的地方。
在这空空的礼堂中我们跳舞
只有你和我
你在说话
我却不晓得你在说甚么。
就在大家唱到「在我的掌中/放著你这陌生人的手。」布氏认为大家唱错了,而大家也理不出个所以然,他就致电回俄国的家中,问两老这歌究竟如何唱。两老在他们房外的走廊唱这歌,並含著泪水,邻居也应著他们的歌声;至於在电话的另一边,布氏只能呆在当场,听歌声从另一边传来。布氏与父母多年失去联繫,话题都不过是生活锁碎;而能叫他们有共振的,只有这首极为俄国的歌。然而这共振肯定是有距离的,一边厢是含泪而毫不含糊的唱出歌曲,这是他们的过去,也是现在他们的生活;一边相则在欢畅中把一切都弄错了,歌曲作为怀想的媒介,可以脱离生活。而就在布氏回电的对话中,他询问活在另一边真实俄国的父母,听他们唱著,而他,只可以呆在西方的自由国度中。
六、
电影对圣彼得堡的想像性重构,其实並不见得能与布氏的诗作相互呼应,特別是电影结尾回到现代圣彼得堡的片段,布氏的诗与这个城市的联繫是甚么呢?其意义或许只剩下回到自己童年的房间而已,从城市,变得很个人。然而,我一开头就说,拍文学家的传记式电影是很困难的,因为文字的世界,难以在影像中掌握,而赫氏算是拍出不俗的成绩,把各种形式的影像运用在电影中,並加以不同的音乐营造电影景观,再加上背后以俄文念出布氏的诗。观眾可以听得出,布氏的诗是如何的节奏满满如行军,一下一下的撞撃听眾的耳膜。
参考书目:
Brodsky, Joseph. 2000. Collected Poems in English. Ann Kjellberg ed. New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Gillespie, David. 2003. Russian Cinema. Harlow, Essex, New York:
Longman.
----. 2005. “Identiy and the Past in Recent Russian Cinema.” In Wendy Everett ed., European Identity in Cinema. Bristol: Intellect.
Rigsbee, David. 1999. Styles of Run: Joseph Brodsky and the Postmodernist Elegy. London: Greenwood Press.
Tarkovsky, Andrei. 1991. Sculpting in Time: Reflections on the Cinema.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Volkov, Solomon. 1998. Conversation with Joseph Brodsky: A Pet's Journey through the Twentieth Century. New York, London: The Free Press.
作者: 谭以诺
刊物: 声韵诗刊
Year: 2012年
Month: 08月
期数: #7
《一个半房间》:诗人的流亡与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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