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抵是一场又一场的后知后觉。真正令人感慨的,从来不是逝去的爱情,亦非未曾启齿的情愫,而是往事本身的青涩与懵懂。回忆之所以动人,正因它属于过去,不必永恒,却在似水流年中自成彼岸。唯有释然,方能让美好长存。窃以为,这部纯白与遗憾交织的电影,与现代社会赋予5月20日的内涵并不契合,甚至截然相悖。它更适合降临在下雪天,一个人伴着漫天飞雪,在怅然若失中,细品那份温柔的刺痛。
提及岩井俊二,人们总沉醉于他镜头下那些近乎奢侈的视觉留白。那是《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里风拂过的翠绿稻田,是《四月物语》中纷飞的粉色樱花。而到了《情书》,一切都隐入了那片漫无边际的洁白。这片雪,大抵是很多人心中对初恋最直观的映射。那种情愫总是不动声色,恰似暖阳斜照的午后,突然从陈旧的记忆里捞起一枚贝壳,带着湿润的凉意,却让人忍不住反复摩挲。
开场即是永恒。渡边博子躺在苍茫雪地中,呼吸似与天地间的洁白相融,钢琴与大提琴的旋律缓缓流淌。这一幕,像极了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只要穿过那条长长的隧道,便能踏入一个与世隔绝、纯粹到近乎残忍的世界。雪,在这部电影里是有神性的。它冷冽,包裹着死亡带来的枯寂;它又这般温柔,妥帖安放所有隐秘的怀念。
连接这片皑皑白雪与尘世温暖的,是书信。岩井俊二用精妙而迂回的叙事结构,让过去与现在交错缠绕。信是时空转换的钥匙,让博子与女藤井树在书信往来中悄然羁绊。记忆的齿轮随之缓缓转动,不仅牵动着角色的心境,也揭开了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少年情事。
日本人对待死亡的态度,向来带着一种物哀式的克制,不惊悚,却透着清寂的况味。电影里随处可见对逝者的追缅:一张借书卡、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或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这些细节温柔稀释了死亡的沉重感,让生命在四季轮回中生生不息。而追思,最终长成了等待的姿态。而对这份生与死最深情的凝望,莫过于年少时那场从未说出口的暗恋。
窗外樱花纷飞,少年藤井树倚窗而立,随风飘动的窗帘让他的身影若隐若现,那是所有暗恋的原点。 孩子气的恶作剧、写满名字的借书卡......青涩得不染尘埃。本将被淡忘的少年,因一封寄往天国的信重新浮现。女藤井树一丝一缕地回想,直到多年后翻开那本《追忆似水年华》,在借书卡背面发现自己的画像,才恍然知晓当年所有的情意。遗憾的是,真相偏偏在他离去之后才显现。那一叠叠借书卡上,写满了藤井树的名字,一笔一画力透纸背,跨越时空来到少女身旁,带来那份徒留回响的遗憾。
对博子和女藤井树而言,她们都有一封收不到的情书。博子那封无法寄达未婚夫的信,意外寄给了知晓他过往的另一个藤井树;女藤井树没能及时收到那张画像,却因博子的来信,拨开了青春的迷雾。遗憾可以被搁置,可以选择尘封,但唯有经历痛楚,才能真正迎来痊愈。她们的爱,如同贯穿全片的雪,可以轻盈,亦可以厚重。唯有等到雪融那天,方能迎来新生。
有一个词叫“替身文学”。博子和女藤井树长相如此相似,男藤井树究竟爱不爱博子?抑或她只是一个替代品?这样公平吗?我想答案毋庸置疑,男藤井树是爱博子的。或许博子和女藤井树的相似,确实是他初见便提出交往的缘由;或许他求婚时的犹豫,确实是心中尚有未解开的纠葛,但他对博子的温柔是真的,主动关怀也是真的。男藤井树的情感如同克莱因瓶,没有内外之分,他的温柔是对现实伴侣的珍视,也是对青春幻影的悼念,生命最后时刻松田圣子吟唱的《青色珊瑚礁》,将两个女性共同编织进了记忆的羊皮卷。他对博子的爱,如同雪地里的足迹,真实存在,又随时可能被新雪覆盖。所有真挚的爱,都藏着几分替身的影子,而所有带着替身意味的爱,也有不可磨灭的真挚内核。
于是有了雪山脚下那句穿透云层的呼喊。连绵的雪山前,博子拼尽全力向着苍茫呼喊:“你好吗?我很好。”与此同时,病榻上的女藤井树也在梦呓中呢喃着同样的话语。这是对逝者的告别,也是对生命的呐喊。无论是无果的暗恋,还是未竟的守候,秋叶对博子岁岁年年的怜惜,博子对亡夫永不放弃的思念,男藤井树对同名校友孜孜不倦的暗恋,所有的“徒劳”最终都凝成了爱的象征。不是遗憾,只是一种浸着哀伤的铭记。
我很欣赏秋叶的光明磊落。不难看出,秋叶深爱着博子,明明是他先来的,却误打误撞给好兄弟做了嫁衣。秋叶重情重义,亦不失通透,但他更希望博子能够放下。因为男藤井树已经离去,博子虽是他如今的恋人,心中却仍萦绕着过往的余绪。爱是带些自私的,而如秋叶这般,小心翼翼呵护着博子,耐心引导她放下过往、接纳释然的人,想来寥寥无几。那么博子爱不爱秋叶呢?我想是爱的,至少我愿意相信。
这部电影让我想起普鲁斯特笔下的玛德莱娜蛋糕,那些被岁月封存的悸动,总会在某个雪落的瞬间突然苏醒。你是否也曾在泛黄的书页间,发现过某人悄悄藏匿的时光标本?
浮生若梦,年华无痕。明媚的阳光里,所有细碎的片段构成了爱,而这满满的爱,便构筑了全世界。我爱的人,愿你在天堂安好。我很好,她也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