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钻倒影》上映后便成为本次柏林电影节里一部毁誉参半、口碑分化相对割裂的类型影片。它的中文译名似乎与当下外部电影的现象有相似之处:死、钻、倒、影;而这部极端风格化的电影内部也可以用死钻与倒影的分隔剖面;画面是电影王国向观众展示的、细化而直观的切片。当一部作品不具备穿透性的深度而沦为炫目的视觉机器,其表面跳跃、晦涩的浮光闪烁不止,我们依旧可以观看;透过历史的图层进行透视与解析。

死是“电影已死”;从流媒体平台与直播的兴盛来看,电影作为艺术或娱乐的形式颇为过时;乌塞在《电影之死》中嚎叫:“电影,正在死亡!”,他呼号人们对这种艺术形式进行观念的变革。这对夫妻档导演给出的答案是风格的杂糅:大规模色情与暴力符号的混合,裸露与残酷图像的熵增,当像素的无序通过人眼折射,把图像转换为信息接入观众所能接受的最大能量阙值时,这些疲乏的眼帘会自动闭合,彩色在瞬间达到无限纯黑的混沌,回归电影的热寂。对于执着极限之行的观众,不再有生命象征的死唤起他们从感官中派生的激情;对于无法忍受失序的另一部分观众,这意味着对百年来电影作为活动图像历史的践踏与亵渎。

钻体是一种衡量标准或看待方式:它也许虫臂鼠肝,只是一堆无人问津的细碎水晶,被淘汰的人工视觉边角料;它亦能固若金汤,刻下过目不忘的金石痕;关键在于界定的标准。钻石闪耀的魔法从何而来?从火彩中诞生。火彩又分内部火彩和外部火彩;外部是光泽,经由光从宝石表面反射引起。除折射率外,钻石的光泽还取决于表面质量、平整度和抛光度,电影是人造的工艺品;把电影描述为一枚待切割的宝石,外部因素是作品对外的视觉呈现反射外部对作品的关注度。这要求画面的制作质量、艺术效果与理念传达。

内部火彩的闪烁需要电影被精心设计无数个镜面;内部火彩经由钻石的折射光引起,如果入射到钻石内部的光通过钻石亭部小面全部反射,并从冠部反射出来,则钻石显得光彩夺人;如果入射到钻石中的光全部或部分只从亭部射出,而不反射;光便会显得呆板。为了充分展现内部火彩,一部电影的反射区域能投下多少文化的附影,面与面之间该如何设计、切磨?同一位导演,作品与作品之间的文化传送带面、是否产生了全景式的意义递进?

倒是一种错位,正如观众的视觉神经被一次次打断、重建;影是眼球看待世界的虚像。我们并不在自身的视觉范围内,而依赖物理与精神上的媒介来感受。倒转的眼球意味着颠覆传统的电影叙事,它恪守一种连续的暴力,把敲碎的残面通过闪回拼补、累积。倒错对观众提出更多的要求;《死钻倒影》把作为风格的残忍远远前置于理性叙事,逼迫观众正视隐私部位与淋漓鲜血的结合体。倒影构成了晕眩,正如钻石闪烁的光影炫目而刺眼,它利落的镜面是像匕首的切面,毫无征兆地刺入观众眼球。

另一种带来倒错感的视觉呈现是电影里时常出现的“致幻艺术”(psychedelic aesthetics),它起源于1960年代中期,灵感大多来自艺术家尝试迷幻药物后产生幻觉的经历。视觉呈现具有全光谱的鲜艳色彩,有时也采用漫画与卡通并行的叙述,使观众在观看时产生奇幻的心理体验。如今电脑三维合成技术(CGI)的日趋成熟,通过电子渲染的方式就可以达到与药物致幻效果相匹敌的幻觉影像。

首先,通过倒带回顾这对伉俪导演的创作生涯,便会发现《死钻倒影》中惊心动魄的炫目并非心血来潮。象征疯癫、神秘、力量与嫉恶如仇的女性形象总是伴随着极端的暴虐:在《肉色房间》(2002)里就有一位神秘人透过猫眼、门镜偷窥两位行踪诡异的漂亮女子,最终入室进行虐待;老式电话拨盘被虚化抽象为煎鸡蛋的平面画;在《妖夜迷情》(2013)里数次出现放大女性虹膜的特写;蓝色水滴型宝石耳环与蓝色的眼睛的并置;多次出现卷烟烫坏新艺术运动风格的墙绘,以及阿尔丰斯·穆夏笔下女郎的情色变体:一张出自穆夏四联画中舞蹈女神的形象,镜头随着臀部曲线的弧度移动。而电影的宣传海报则洋溢着穆夏晚期幽暗神秘风格的笔调,笼罩于女郎烟青色的身躯与面庞间。

...
妖夜迷情(2013)

对西部片里反英雄角色的塑造则通过性别的转换来完成,女主人公是生活在西部世界的亚马孙女战士。影片用不少仰拍的视角来展示她在这一带的权力与威严。而她被绑在架子上的片段,则是先声画而夺人,以一段汗水-饮用水-体液的形式隐晦地展现了人们施展的暴行。正如《革命往事》里的开篇以尿液的喷射来交代主人公给观众留下的第一印象,再通过反差的叙述来解释这位装疯卖傻之徒的真实身份。 《晒尸体》(2017)则处处体现了对西部片大师塞尔乔·莱昂内(Sergio Leone)的致敬。从开篇在潜望镜里给出三人呈鼎立之势的对称效果,来致敬《黄金三镖客》中的“好人”,“坏人”与“丑人”(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影片开头有一场煎双面蛋早餐的戏谑对白,或许在致敬《V字仇杀队》里主角在暗影长廊里煎双面蛋饼的一幕,此时他手中之物是锅铲而不是武器,象征交流、协商与友好的和平。影片中给到被挤出蛋黄汁液的特写清晰可见,加上导演对眼部特写的执念,没有人会怀疑此举是对《一条安达鲁狗》中割伤蛋白眼球的再现。

...
(《晒尸体》)

导演对经典类型片的引用驾轻就熟,以至于把创作的光谱延伸到《死钻倒影》中:一样是作为偷窥狂(stalker)视角的反复出现:主人公在度假酒店佯装观景,用酒精饮料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如若梦回《魂断威尼斯》里碧海青空的一幕;钻石与女性眼球的交叠出现,鸡蛋-眼球-太阳-地球,眼球倒影了人类赖以生存的水球,正如电影仍然需要依赖视觉球体的记忆来作分析与解释;媒介-眼睛给予我们感受。片中反复出现日本文化中般若女鬼的形象,它在佛教中还有另一层阐释:即需要这类面具制造者具有灵性与智慧,能够打开人们的眼睛,直面现实的事物。即传授一种观看之道,是处理画面图像与文字虚像之间的关联,只有通过反射,情绪、思想才能在电影象征语言所提供的各种意象上轻盈地舞动。

上文提到的“致幻”(psychedelic)一词,也被释义为人们观看迷幻艺术作品后的情绪。此词源自古希腊词“psychē”的概念,意指“灵魂”与“揭示”。色彩繁复、近乎超现实的艺术作品描绘着人类心灵的内部运作。电影中万花筒般的色彩与形制、典型的曼陀罗造型、《迷魂记》中螺旋状的旋涡图形、同心圆,大多使用分形或佩斯利图案,衍变图样,制作这些图案是有序的叠加、重复;从视觉上说打开了空间倒错、扭曲、变形之门。当观者学会观看真实与幻觉,世界的秩序被重新可见了;甚至连杀手的分形也遵循了对称的法则。

回到《死钻倒影》的内部,这枚钻石为我们保留了不同角色的视觉体验。闪钻-亮片-水晶-金刚石,对应着不同故事、不同身份、不同性别的人物;相互冲突又相互侵蚀,彼此交相辉映。

开篇,一位老者在豪华度假酒店的海滩上望着远处的穿橙红色比基尼的女郎回忆往昔,手边放着一个装满钻石的木匣。阳光掠过女郎胸部的制高点时,他幻想这座浑圆的高峰是一座雪山,其顶点的冰雪会对光线产生反射作用,使得照耀在雪山上的红橙光芒犹如钻石般璀璨耀眼。画面中钻石被置于乳头之上,暗示人类对梦幻的无尽遐想凌驾于紧绷的生理感官以上;即而女体被一场天女散花般的钻石雨冲刷,亦是零散若钻石的回忆如潮水荡涤年轻的躯体,试图在回溯过程中重焕青春的华彩。

他回忆里的杀手女郎名字叫作Serpentik。她拥有这个古老、神话般的姓名,刊登在时尚杂志内页的硬照里、特工在片场拍电影的提词器里、一系列漫画小说、超级英雄出版物里。Serpentine作形容词意思是“具有蛇的邪恶品质”;“Serpentina”在古典拉丁文中经常用于描述蛇的形态特征,常被解释为“蛇形”或“蛇状”;这些变体源于拉丁语“serpens”,意为“蛇”。人如其名,她是理智严酷的冷血杀手,不言自明的蛇蝎美人;有趣的是宝格丽在1948年推出SERPENTI灵蛇系列的高级珠宝(Serpenti为意大利语中“蛇”之意),以其夸张的造型、精湛的宝石与钻石切割工艺作为镶嵌的蛇形项链、腕表与戒指,经久不衰。1960至70年代,著名女星伊丽莎白·泰勒(Elizabeth Taylor)在罗马拍摄《埃及艳后》时购入一枚Serpenti手表,与她在影片中危艳的姿容相得益彰。从此灵蛇系列名声大噪,饱受淑女名流的青睐。

随着故事递进,影片中也出现了东亚蛇女题材的画像。日本关于蛇女传说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吾妻镜》。北条政村之女病后逐渐变为蛇形,头上生出对角。这是由于比企能员之女讃岐局作祟。在日本文化中,有一类善妒、怨念深重的女性形象被称为“般若”(はんにゃ),“般若面”则是是日本传统戏剧能乐(のうがく)里的一种面具。在能乐中,蛇女形象被分成三种不同的面具,分别叫“泥眼”、“生成”和“般若”,表现女性因怨念而走向复仇与杀戮的过程。般若是蛇女变化的一个阶段,由生成变化而来,女子怨灵因嫉妒、恨意而产生变化,最终变成蛇。影片开始时并没有直接交代男子衣橱里挂的般若面具,而是通过般若双眼自内向外窥看男人动作的镜头来叙事,这也成为女性采用男性凝视的视角窥看事物的独特行动方式。她像一条精心计划布局、步步进逼的蛇,逐渐把观众的眼球吞没在胆寒而紧张的氛围里。

镜头无数次切回钻石的闪耀,影片中的女刺客像一条潜伏在匣子底部、钻石之下的蛇灵,而她即将在观众被彩光晕眩的时刻意外登场......

在男主人公Dima的另一段回忆里,亮片的形象代替了闪钻。穿着迪斯科舞池裙的女同事 (Céline Camara)曾是他的爱慕对象。她在赌桌上感受到周遭的危险,便按下裙装上的按钮,她的亮片会成为无数个忍者似的圆镖飞弹而出攻击对手。

她穿的裙装颇有来由,银色圆片连衣裙的整体设计可以追溯到西班牙裔的法国设计师Paco Rabanne的手笔。这位未来主义时装的设计先驱、材料怪杰擅用银色的、圆形或方形的塑料片和金属片来制作成衣。他为上个世纪有关太空、科幻主题的类型片制作戏服。最有名的要数《太空英雌芭芭丽娜》(1968),简·方达在片中套着锁子甲的造型好似一头穿越时空的古希腊母狮,不羁而狂放;正值美苏冷战局势的背景,群众能在这位西部甜心身上看到一位从容自信、雄心勃勃的美式太空探索者形象。Paco Rabanne成衣的主色调大多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仿佛古代战士层叠的铠甲,“满碛寒光生铁衣”。

...
(Paco Rabanne 1966,New York Post Archives)

Dima同事裙装上特制的圆片不仅是暗器,也承托着私人回忆与经历的容器。她与Dima的爱恋,她职业的可替代性,她的失踪。如果试图在阳光下转动钻石,其表面的光芒会呈现出焰火般冷艳的奇光异彩;透过阳光转动圆片,能够显现出女搭档记忆里生成的画面与她失踪的线索。Dima在海滩植物的泥淖里找到几片遗失的银鳞;又在艺术收藏家客厅的中国水墨挂画中找到几枚银片。亮片的光芒是钻石中任意一个平滑的表面的具象形式;它贮存意志;从手段上看它的作用更类似于水晶。

在占卜与神秘学中,水晶自古以来是灵性的代名词。科学研究称水晶能够保留热力、储存电力,集中储存微量的能量以产生能量的振动。人脑会放射出脑电波,水晶在特定状态下会产生压电性,其晶体结构能释放出稳定的震荡频率。当人们对着水晶冥想时,以集中的能量向它传送脑电波,晶体可以收集并贮存此种能量,提升磁场。

水晶形貌与钻石相似,就价值而言却相形见绌;水晶被视为钻石的赝品。是无用的钻石,属于死钻。影片最后主角试图用一整盒钻石来作价值抵押,不料被宝石鉴定家经检测认定为赝品。正如钻石并非水晶,根据莫氏硬度表,钻石的硬度为10,是自然界中最坚硬的物质,而水晶的莫氏硬度在7。这种物理硬度的差异意味着钻石可以轻易地划伤水晶,而水晶却无法在钻石上留下任何痕迹。正如人类的回忆,总会夸大过去真实的效力:这是回忆的错位,眼睛对大脑的欺骗。错视画(trompe l'oeil)是感受眼睛被欺骗的乐趣,不断加深真实图像的立体纵深;而影片中不间断的官能性视觉图不断挑战着人们对电影艺术的理解底线。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中大量出现的隐私部位不仅是裸露肉体的堆叠,而是把眼睛这个类圆形器官的可视性不断色情化并最终走向死亡:垂下眼帘的黑夜是电影的死亡。杀手在邀请函中写道,“在一个死者的眼球里倒影你的作品”。死者不仅指影片里钦定的受害者,还有荧幕上的受苦者:观众。在一张字条的平面空间中,片言只语被不同颜色的字母、残缺的图片排列而成,运用了典型的达达主义者推崇的拼贴画艺术(Collage)。拼贴画强调随机、偶然、无序与反转的美学始终贯穿着电影。围绕这块闪烁幽微光亮的魔力荧幕,导演向我们展示着多种元素拼贴堆叠的产物。

眼球如果被神秘之物攫取了目光,视觉关键区域会被抽象成挥之不去的白雾。影片中记者招待会举行前,高层与Dima有过一段有关Serpentik的秘密会谈。在Dima的眼中,眼前出现的是一位穿着黑色正装、头戴黑色礼帽的男子,而他的脸部被飘渺的白色虚空之云完全遮蔽了。是对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雷内·玛格丽特的重现。失去脸部的人,似乎在提醒我们一种政治集权的不可触碰,隐含的脆弱性,以及现实世界中思绪与事件的分隔;意识的缺场与指令的传递是同步的。

...
《007之金刚钻》(1971)

...
(Diabolik的形象出自于Angela和 Luciana Giussani 这对姐妹花笔下。据说灵感源自Giussani在火车上无意发现的一本方·托马斯的旧书,由此她想到一个绝妙的、有关犯罪分子与伪装大师的角色)

反英雄的漫画形象也出现在美国的“纸浆杂志”(Pulp Magzine)上,这是一本起于十九世纪末、终于五十年代的廉价故事杂志。其中有一类超英漫画的雏形,只围绕一位角色而编写成杂志,被统称为“英雄纸浆”(Hero Pulps)。而法国影评人眼里,这类人物所代表的是称之为“黑色电影”(Film Nior)的风格。反英雄的对手几乎总是一个铁面无私、一丝不苟的警察或侦探,和主角平分秋色。反英雄者的目标,大多数是有着受人尊敬的虚伪外表、风度翩翩的伪君子(被盯上的艺术收藏家);从控制与阴谋集团中牟利、贪得无厌的政界寡头(意图控制核能的石油大亨)、为了阴谋与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富商巨贾。反英雄会投其所好,对症下策;寄挑衅的信函、扮演成女高音歌手在约会时找准机会下手。女杀手的存在有更深层次的含义。

黑色故事、黑色电影、黑色漫画,共享一种黑色风格。黑色可以是一种光影布景,是至纯的空无与谢幕:Fin。Dimas在影片中还听说过一位致命杀手,他杀人的手法是让受害者沉溺于电影荧幕的幻想世界中分不清真实与虚拟,待幻象结束后受害者走向生命的终点。影片里出现Fin的字体是典型的花体德文,像死神翻开花名册的扉页。“影中影”的情节令观众紧绷起神经,担心由黑色电影召唤来的幽灵杀手突然降临,攫取角色的生命。

黑色风格是一种宿命论,一种玩世不恭的虚无主义,踱着资本主义现代性反思的步调蹒跚而临。技术、工业带来颠覆性的创新、人类进入高度现代化时,迎接我们的不是进步,而是国际局势动荡、经济危机、身份歧视、隐私暴露等一系列令人不安的事件。黑色电影的全盛期业已飘摇,成为一种年代特征明显、娱乐化的风格符号。它在影片中被抽象成一个宿命般的概念;它提前发来死亡的邀请函,姗姗来迟却从不会失约。

除了黑色电影,《死钻》里随处可见多种类型电影的影子: 意大利的铅黄电影(Giallo Film),把集凶杀、情色、虐待的场景为一体,放大感官的体验、强调极端而夸张的情绪;主角的装束借鉴007特工电影,此系列商业片的本质是体面的政治宣传,清一色无所不能、可以保护家国的男性特工形象;而诸如《奇爱博士》、《满洲候选人》,时不时出现特工但侧重点仍是核威慑下的政治隐喻与权力角逐。而它在形式上似乎包揽了先前的一切主题(从无所不在的感官刺激到石油大亨发表演讲的核能威慑),并且强调、加深着对女性复仇者形象的刻画;可是对女性夺回政治权力或相关性别议题的描绘不够彻底:最终也只是以一段岁月静好的回忆时光作结。

复仇死亡的形象也随之而来;受Dima保护的石油大亨被Serpentik斩首,画面骤然切换到卡拉瓦乔于1599年创作的《朱迪斯斩首霍洛芬斯》(Judith Beheading Holofernes)。在神话传说里,这位智勇双全的寡妇靠美人计接近霍洛芬斯,在敌营的帐篷内趁乱割下他的首级。古往今来大部分画家把朱迪斯的形象描绘成一位双目坚定、嫉恶如仇的刽子手,而电影中出现的卡拉瓦乔之作却通过微妙的神态笔触追踪了她内心的双重复杂性:红润秀美的面容在千钧一发之际透露出紧张的心绪、对死亡的惊恐,以及神情中对杀戮之举不加修饰的嫌恶。伟大画家唤醒了复仇女神的人性,影片里的女刺客亦有七情六欲,而不是二元对立的无情杀人机器。她似乎并非难以接近,听Dima吐露心迹后继而芳心暗许。

...
Anaïs Nin

“我们读到的当然不是一个酒店名称,而是一颗内里复杂交错的黑色水晶石,那是阴影之穴,它与记忆相对抗,它让回忆围绕它而旋转运作(有如星辰围绕黑洞)——文学不过是描写那些轨道,它们围绕虚空宇宙运行,而所有的轨道最终都将自落深渊。”——奥利维埃·罗兰《水晶酒店的套房》 如果把文学改成电影二字来描述这部影片,得到的结果将是轨道的急遽下降,一种倾向性的加速主义。

在《后资本主义欲望》(Post Capitalist Desire)一书中,加速主义代表人物马克·费舍尔(Mark Fisher)提出“酸性共产主义”(Acid Communism)的概念,这位社会理论家试图重新激活20世纪60-70年代反文化运动中未被实现的解放潜能。他认为,反文化运动(如嬉皮士、公社实验)曾试图通过致幻体验、艺术实践和集体生活等行为来挑战资本主义的压迫性结构,但这一潜力被新自由主义收编为消费主义的符号。他主张通过致幻艺术打破现实必然性的表象,揭示社会的可塑性,从而重构欲望的集体性。《死钻倒影》里通过反英雄的特工形象、对60-70年代文化的致敬、独特的致幻美学,为观众织就了一张绚烂的心理体验之网,也可被理解为在加速主义指导下对电影谋求新路线的探索实践。

生活在电影去中心化的时代愈是难以信仰电影的神话;文化输出也因丧失庇护天使的心灵而日趋黯淡;数字化前的英雄、侦探、特工形象被挤进历史档案摇摇欲坠;如今电影创作更多回归物质现实、精神载体的纪录,或在意识流的余波中进行泛主题的自我表现。

钻石的棱镜折射电影的境遇,影片可以被看作璀璨夺人的钻石:帧与帧之间,历史的图像与现代的图像之间相互产生相衔、关联,作用;但也不似古代能工巧匠们精心雕琢过的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