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道》里面最让人喘不过气的,并非是枪战,更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对峙,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而这种煎熬名为“无间”。

“无间”一词来自佛经,说的是“无间地狱”,也叫阿鼻地狱,是八大地狱里最苦的。进了无间地狱,受苦没有间歇,一念下去,身形永劫相连,永不停止。电影里的压迫感正在如此,每一个主要角色都活在自己的无间地狱里,表面上身份各异,黑白分明,内里却困在因果的齿轮中,被碾得支离破碎,只想求一刻心安却永生永世不得安宁,这便是最真切的“无间地狱”之苦。

陈永仁是最贴近“无间”本义的一个。一个警察,被丢进黑帮的泥潭里卧底,而这一卧就是近十年。这近三千个日日夜夜,他过的是孤独、恐惧的生活,时刻害怕被发现,被处置,为了融入集体,他得说黑话,干脏活,看着“自己人”在眼前被残害,甚至有时候还得递上那把刀。自我厌恶如同一捧剧毒浸透了他的骨头,他距离佛家讲的“地狱道”,一个充满残暴杀戮的地方,仅仅只有一线之隔,或者是说他每日就这样战战兢兢活在地狱之中。但陈永仁还未丧失良知,是因为他心里揣着“警察”这个清净的种子,令他无法彻底沉沦,却也无法获得解脱,就像一只在“饿鬼道”和“地狱道”之间徘徊的魂灵,饿鬼道是求而不得的痛苦,求一个干净的身份而不得;地狱道是身心被酷刑摧残的痛苦,良知和神经每日都在受此酷刑,那句“说好了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就快十年了老大”,不是抱怨,是绝望的嘶喊。陈永仁从来都不是肩负使命的“地藏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在这无间地狱里待得久了,却被地狱的业火灼烧得面目全非,最后的死,能是解脱吗?或许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演戏,身份证也即将被“恢复”。但这恢复却是以生命为代价。佛说“生死疲劳”,陈永仁这一生就是最极致的疲劳,直到死那根紧绷的弦才“嘣”一声断了。可在我看来,陈永仁依旧没有跳出了轮回,他只是结束了自己这一世的无间劫,那个天台则是他无间生涯的最后一层地狱景象。

再看刘建明,则是另一个层面的“无间”。陈永仁是想做好人而不得,刘建明是想“成为”好人而不得。最初的身份是韩琛安插在警队的棋子,可厌倦了黑道向往白道。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努力破案,拼命往上爬,想用警察的功绩洗刷黑色的过去,想彻底变成“好人”,刘建明就像是佛家“六道轮回”里的“畜生道”或“饿鬼道”的众生,拼命想修行积福,往“天道”或者“人道”去攀爬。身居高位,家庭美满,受人尊敬,一切看上去都如此美好,可剖开内里,确实一种虚假的、建立在流沙上的安宁,时刻都会流逝,都会成为过眼云烟,因为过去的罪业就犹如附骨之疽从未离开,一个韩琛,一个陈永仁就是他“业障”化身,是死咬在肉中的蛆,每接近阳光一步,身后的影子就被拉得更长、更黑。小说里对他内心的撕扯描写得更淋漓尽致,那种日夜担心身份暴露的恐惧,那种对自己伪造人生的厌恶,让他看似活在“天道”,实则心一直困在“地狱道”。他那句著名的“我想做个好人”,是发自肺腑的哀求,可佛家讲因果,过去的“因”即他作为黑帮卧底犯下的业已经种下,结出的“果”就必然要承受。他杀韩琛,杀同伙,每一步都是在给自己本就深重的地狱罪业再添上一笔。最后电影给他的结局是活着,可这种活着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刑罚,因为永远要面对那个不堪的、黑色的自己,永无“重新做人”的机会。这才是真正无间地狱的惩罚,不是瞬间的毁灭,而是永恒地、清醒地品尝自己酿造的苦果,不得救赎,不得轮回。

而韩琛和黄志诚,则是另一对纠缠的因果,是“修罗道”的众生。修罗有好斗、善妒、执着的特点,韩琛是黑道枭雄,黄sir则是正义标杆,看似不共戴天,但却共用一套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黄sir为了铲除韩琛,用了不少游走于规则边缘甚至之外的手段,而韩琛为了自保和扩张,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的斗争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黑白对立,变成了一种“我执”的终极较量。黄sir的“我执”是“我是兵,你是贼,我必须要消灭你”,韩琛的“我执”是“我要赢,要掌控一切”。小说里补充了更多他们早年关系的细节,那种亦敌亦友、彼此深知又必须致对方于死地的关系充满了宿命感。最后,黄sir被韩琛的手下从高楼扔下,摔在出租车顶,韩琛也在绝望的枪战中被击毙。他们的死是“修罗道”斗争的必然结局,惨烈,但似乎也“痛快”。然而他们造的业与牵连进去的无数人命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因果漩涡,他们自己身死道消,但这漩涡却把更多人卷入了更深、更漫长的无间痛苦之中,作为开启了这场无间地狱的大门的人,自己先掉了进去,也让后来者源源不断坠入深渊。

无间地狱之所以苦,在于“趣果无间”、“时无间”、“命无间”、“身形无间”。这几点,在电影人物身上——映照。“趣果无间”,造了业,果报立刻现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缓冲。陈永仁刚看到希望,立刻被鲨害;刘建明刚以为掌控局面,立刻被新的证据逼入死角。“时无间”是痛苦一刻不停,那就是陈永仁卧底的每一天,刘建明扮演好人的每一秒,而与之对应的“命无间”是死了又生,生了有死,继续受苦,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刘建明活着,就是对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写照,最后一点的“身形无间”是点名了整个电影的核心,那就是地狱充满,无处可逃。无论是警局、黑帮窝点、按摩房还是天台,对他们而言,哪里都是异常煎熬的场所。

《无间道》讲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警匪斗智故事,它是一出现代社会的地狱变相图,用极度写实的镜头,拍出了佛教观念中那极致的精神痛苦。这里面没有绝对的佛,只有在地狱中挣扎的众生。陈永仁的忍辱像菩萨行,但终究被业力吞噬;刘建明想放下屠刀,可屠刀已化作他的心魔,所谓的身份、正邪、成败,在无间的业力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和虚幻。

真正的“无间道”,或许不在黑涩会,也不在警队,而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当你被一个谎言、一个执念、一段过往所绑架,日夜煎熬,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也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时,你就已经走在了自己的“无间道”上。这部电影的伟大,就在于它把这内心最深的恐惧与煎熬外化成了一个个如此鲜活、如此令人唏嘘的人物与命运,让我们在看罢之后继而沉思,自己是否也在某个看不见的齿轮中,重复着某种不得解脱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