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作为《冰与火之歌》系列的前传作品,乔治·R.R.马丁的《七王国的骑士》以底层骑士“高个”邓肯与少年伊耿·坦格利安的游历之旅为叙事主线,完成了对西方传统骑士文学范式的颠覆与重写。以往针对该作品的研究多集中于人物形象分析、与正传的叙事关联、中世纪骑士制度的还原等维度,鲜有研究从符号学视角系统拆解作品的意识形态运作机制。本文以罗兰·巴特《神话学》中的二级符号系统理论为核心分析框架,结合文本细读法,梳理维斯特洛大陆“骑士神话”的建构逻辑——统治阶级如何通过符号的二次意指,将带有阶级属性的封建等级建构包装为不言自明的“自然真理”;进而分析主角邓肯的游历实践如何完成对骑士神话的祛魅,打破“血统与德性绑定”的意识形态幻觉;最终揭示作品如何通过对“骑士”符号的意义重铸,实现从“统治工具”到“反抗武器”的功能转换,以及这种符号解构实践对当代消费社会意识形态神话的祛魅价值。

关键词

罗兰·巴特;神话学;《七王国的骑士》;符号学;骑士精神;意识形态

引言

1996年,美国作家乔治·R.R.马丁推出《冰与火之歌》系列首部曲《权力的游戏》,以其反英雄的叙事立场、对权力本质的冷峻拆解、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度描摹,打破了西方奇幻文学的传统范式,成为全球范围内的现象级文化IP。相较于正传聚焦于维斯特洛大陆顶级贵族家族的权力博弈,马丁于1998年至2010年间陆续发表的三篇中篇小说《雇佣骑士》《誓言骑士》《神秘骑士》(后结集为《七王国的骑士》),将叙事视角从君临城的铁王座下移,聚焦于出身底层的流浪骑士“高个”邓肯与化名“伊戈”的坦格利安王子的平民化游历旅程。

不同于正传中“权力即真理”的残酷叙事,《七王国的骑士》以一种看似温和却极具颠覆性的方式,完成了对西方骑士文学传统的彻底重写。自中世纪以来,骑士文学始终是欧洲封建意识形态的重要载体,从亚瑟王与圆桌骑士的传奇,到《罗兰之歌》的英雄叙事,骑士形象始终与贵族血统、神圣使命、崇高荣誉深度绑定,成为维护封建等级秩序的文化符号。即便在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中,骑士神话的解构也以喜剧化的荒诞叙事完成,最终指向对骑士精神本身的否定。而马丁的《七王国的骑士》则走出了另一条路径:它并未彻底否定骑士精神的核心价值,而是通过底层主角的实践,撕开了贵族阶级对骑士符号的垄断包装,揭示了“骑士神话”背后的意识形态运作逻辑,并完成了对骑士符号的意义重构。

针对《冰与火之歌》系列的学术研究,国内外学界已积累了较为丰富的成果。国内研究多集中于女性主义视角下的女性形象分析、叙事学视角下的POV叙事模式研究、权力理论视角下的政治秩序解读等维度;针对《七王国的骑士》的专门研究则相对匮乏,现有成果多集中于邓肯的人物形象分析、作品对骑士文学传统的继承与颠覆、与正传的叙事关联等方面,鲜有研究从符号学视角,尤其是罗兰·巴特的神话学理论出发,系统拆解作品中“骑士神话”的建构与解构机制。国外学界对马丁作品的研究,虽有部分成果涉及骑士文学的范式颠覆与意识形态批判,但多以历史语境还原为主,未能充分结合巴特神话学理论,揭示作品中符号运作的深层政治意涵。

基于此,本文以罗兰·巴特《神话学》中的二级符号系统理论为核心工具,结合文本细读法,尝试回答以下核心问题:其一,维斯特洛大陆的“骑士神话”是如何通过符号的二次意指完成建构的?其二,主角邓肯的游历实践,如何打破骑士神话的“去历史化”幻觉,完成对意识形态神话的祛魅?其三,作品在解构旧神话的同时,如何完成对“骑士”符号的意义重铸?这种符号重构具有怎样的意识形态价值与当代意义?

本文的创新点在于:首次以巴特神话学理论为完整框架,对《七王国的骑士》进行系统的符号学解读,填补了当前该作品研究的空白;突破了以往研究中“颠覆/继承”的二元对立框架,从符号的建构、祛魅、重构三个维度,揭示了作品深层的意识形态批判逻辑;将文本分析与当代社会的意识形态批判结合,拓展了作品的现实阐释空间。

一、理论框架:罗兰·巴特神话学的核心内涵与阐释路径

罗兰·巴特的神话学理论,是在索绪尔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大众文化意识形态批判工具。在1916年出版的《普通语言学教程》中,索绪尔提出了符号学的核心命题:语言符号是由能指(signifiant,即语言的音响形象、视觉载体)与所指(signifié,即符号对应的概念、意义)构成的二元统一体,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是任意的、约定俗成的,而非天然对应的。索绪尔的符号学理论,为语言学研究划定了核心边界,也为巴特将符号学从语言学领域拓展至整个大众文化与意识形态批判领域,提供了理论基础。

1957年,巴特出版《神话学》一书,在索绪尔的二元符号模型之上,提出了著名的二级符号系统理论,也就是“神话”的运作机制。巴特指出,神话并非一种虚构的叙事,而是一种特殊的言说方式,一种“去政治化的言说”,它是统治阶级为了维护自身权力,将带有历史偶然性、阶级属性的文化建构,包装为自然的、不言自明的、普遍有效的“真理”的符号运作方式。

1.1 神话的二级符号系统:从语言系统到神话系统

巴特将神话的运作拆解为两个相互关联的符号系统,即第一级的语言学系统与第二级的神话系统。

- 第一级系统(语言学系统):是符号的基础层面,由能指与所指结合形成完整的符号-意义单元。在这个层面,符号的意义是具体的、历史的、有明确指向的。巴特以经典的“黑人士兵敬礼”案例进行说明:在第一级系统中,能指是“一个黑人士兵向法国国旗敬礼的画面”,所指是“法国军队中的黑人士兵对国家的忠诚、军人的职责”,二者结合形成第一级的完整符号,其意义是具体的、可被实证的。
- 第二级系统(神话系统):第一级系统中形成的完整符号,在第二级系统中会被重新征用,成为新的能指,并与统治阶级赋予的新的所指(意识形态内涵、神话意义)结合,形成神话层面的符号。在“黑人士兵敬礼”的案例中,第一级的完整符号(黑人士兵敬礼=军人忠诚)成为第二级的能指,对应的新所指是“法兰西帝国是一个包容的、没有种族歧视的伟大国家,所有国民都忠诚于它的殖民统治”,二者结合,便完成了一个殖民主义神话的建构。

巴特明确指出,神话的核心运作逻辑,是对符号意义的掏空与挪用。在第二级系统中,第一级符号的原本意义并未消失,而是被弱化、被掏空,成为一个空洞的、可供统治阶级填充意识形态内涵的“形式”。神话不会否定第一级符号的意义,反而会利用它——正是因为第一级符号的“真实性”,才让第二级的神话内涵显得自然、可信。就像黑人士兵敬礼的画面是真实的,才让法兰西帝国的殖民神话显得理所当然;而神话的运作,恰恰是让观众忽略画面背后的殖民历史与种族压迫,只看到帝国想要传递的“包容与伟大”。

1.2 神话的核心功能:历史的自然化与去政治化

巴特认为,神话的根本功能,是将历史的东西转化为自然的东西,将带有阶级冲突、权力博弈的历史建构,包装为超历史的、普遍有效的、天经地义的“常识”。在阶级社会中,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始终面临一个核心矛盾:统治权力本质上是基于暴力与掠夺的历史建构,而非天然合理的;而统治阶级要维护自身的统治,就必须让被统治者相信,现有的社会秩序是自然的、不可改变的、符合所有人利益的。神话,就是完成这一转换的核心工具。

神话通过“去历史化”的操作,抹去符号背后的权力斗争、阶级压迫与历史偶然性。当一个历史建构被转化为神话之后,它就不再是“统治阶级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制定的规则”,而是变成了“自古以来就存在的、符合人性的、不可质疑的真理”。就像在封建社会中,“君权神授”是一个核心神话,它将君主通过暴力获得的统治权力,包装为上天赋予的、天然合理的权力,让被统治者放弃反抗,接受这种不平等的秩序。

同时,巴特强调,神话是一种去政治化的言说。它通过将充满政治冲突的社会现实,转化为中性的、自然的“常识”,消解掉其中的反抗性与批判性。当人们接受了神话的叙事之后,就会将不平等的社会秩序视为理所当然,不会去追问其背后的权力逻辑,更不会去反抗它。神话的力量,不在于它的强制性,而在于它的“隐蔽性”——它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完成了意识形态的内化。

1.3 神话的祛魅与重构:符号学的反抗可能

巴特的神话学理论,不仅是对统治意识形态的拆解,更蕴含着反抗的可能。巴特指出,打破神话的核心方式,就是将被自然化的神话重新历史化,暴露其符号运作的机制,将被神话掩盖的历史真相、阶级属性与权力逻辑重新呈现出来。当人们看清了神话的建构过程,看清了它如何掏空符号的原本意义、填充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内涵,神话的“自然性”幻觉就会瞬间崩塌,其意识形态效力也会随之消解。

更进一步,巴特认为,神话的解构并非终点。在打破旧的神话之后,我们可以重新赋予符号新的意义,完成符号的意义重铸。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将被统治阶级挪用的符号,从意识形态的枷锁中解放出来,重新还原其原本的、充满批判性与反抗性的意义,甚至赋予其新的、属于被统治者的内涵。这种符号的重构,本质上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反抗,是被统治阶级在符号领域对统治阶级的夺权。

巴特的神话学理论,为我们解读《七王国的骑士》提供了极为精准的分析框架。维斯特洛大陆的“骑士神话”,本质上就是一个由封建贵族阶级建构的、完整的二级符号系统;而主角邓肯的游历之旅,就是一个对骑士神话进行祛魅、解构与重构的完整过程。接下来,本文将结合文本细节,逐一拆解这一符号运作的全过程。

二、维斯特洛骑士神话的符号学建构:历史的自然化运作

在《七王国的骑士》所描绘的维斯特洛大陆,骑士制度是整个封建等级秩序的核心支柱之一,而“骑士精神”则是整个社会最具影响力的意识形态神话。要理解邓肯对神话的解构,首先必须理清贵族阶级是如何通过二级符号系统,完成骑士神话的建构的。

2.1 第一级符号系统:骑士精神的原生意义建构

在索绪尔与巴特的符号学框架中,第一级符号系统是神话建构的基础,它是符号在语言学层面的完整意义单元。在维斯特洛大陆的文化语境中,“骑士”符号的第一级系统,由明确的能指与所指构成。

- 第一级能指:“骑士”这一称谓,以及与之对应的一系列可被感知的行为规范、仪式与视觉符号——包括册封仪式、骑士盔甲与战马、比武竞技、对誓言的信守、对弱者的保护、对七神的信仰、战场上的勇武等。这些能指是具体的、可被观察的,是“骑士”这一符号的物质载体。
- 第一级所指:基于德性的荣誉体系,也就是骑士精神的原生内涵。在维斯特洛的文化传统中,骑士精神的核心是一套明确的道德准则:信守誓言、勇武正义、护佑弱者、忠于领主、敬畏七神、公平竞技。这套准则的核心,是“德性优先”——一个人之所以能被称为骑士,是因为他践行了这套道德准则,拥有了对应的德性。

能指与所指结合,便形成了第一级的完整符号:骑士=践行骑士精神道德准则的、拥有荣誉与德性的人。这一符号的意义是具体的、历史的,它的核心是“行为与德性”,而非身份与血统。在维斯特洛的历史传说中,“骑士”最初的起源,正是一群为了保护平民、对抗强权、信守誓言的战士,他们的荣誉来自于自身的行为,而非出身。

2.2 第二级符号系统:骑士神话的意识形态建构

巴特明确指出,神话的建构,始于对第一级完整符号的征用与挪用。在维斯特洛的封建等级社会中,贵族统治阶级为了维护自身的权力,将第一级的“骑士”完整符号,重新征用为第二级符号系统的能指,并为其填充了新的、带有阶级属性的所指,完成了骑士神话的建构。

2.2.1 第二级所指的核心内涵:封建等级秩序的合法化

维斯特洛大陆是一个典型的世袭制封建社会,血统是决定个体社会地位的核心标准——坦格利安家族凭借龙族血统垄断王权,各大贵族家族凭借世袭血统垄断领地、财富与武力,平民则被牢牢束缚在社会底层,几乎没有向上流动的可能。这种基于血统的等级秩序,本质上是一种历史的、偶然的权力建构,它的维持依赖于暴力与掠夺,而非天然的合理性。

为了让这种不平等的等级秩序变得自然、合理,贵族阶级为“骑士”符号赋予了第二级的所指:贵族血统的神圣性、封建等级制度的合理性、统治阶级特权的正当性。也就是说,贵族阶级将“骑士”符号与“血统”深度绑定,建构了一套全新的叙事:只有出身高贵的贵族,才拥有与生俱来的骑士德性;只有经过贵族骑士册封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骑士;骑士精神是贵族阶级的专属品质,平民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荣誉与德性。

在这套叙事中,第一级符号中“骑士=有德性的人”的核心内涵,被弱化、被掏空,成为一个空洞的形式;而“贵族血统”则成为骑士符号的核心内涵。一个人无论行为多么卑劣、多么违背骑士精神的核心准则,只要他拥有贵族血统,经过了正式的册封仪式,他就是“真正的骑士”,就拥有荣誉与特权;反之,一个人无论多么完美地践行了骑士精神的所有准则,只要他没有贵族血统,没有正式的册封,他就永远是“伪骑士”,不配拥有骑士的荣誉。

2.2.2 神话的运作机制:历史的自然化与去政治化

通过二级符号系统的建构,贵族阶级完成了巴特所说的“历史的自然化”操作,将充满阶级压迫与权力斗争的封建等级秩序,包装成了不言自明的自然真理。

首先,骑士神话抹去了骑士制度的历史起源与阶级属性。骑士制度本质上是西欧封建社会的军事制度,骑士是封建领主的武装附庸,是统治阶级维护自身权力的军事工具,其准入门槛的血统限制,本质上是贵族阶级对武力与荣誉的垄断。而通过神话的运作,这一历史建构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贵族天生拥有骑士德性”的自然化叙事——血统与德性的绑定,不再是贵族为了垄断权力而制定的规则,而是变成了天经地义的、与生俱来的自然法则。

在《雇佣骑士》的岑树滩比武大会中,这种神话的运作体现得淋漓尽致。坦格利安王子“明焰”伊利昂,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他酗酒成性、欺凌平民,为了取乐将木偶师的手砸伤,肆意殴打流浪骑士的马匹,甚至试图强奸木偶师的女孩。但在维斯特洛的社会秩序中,他依然是“真正的骑士”——他拥有坦格利安的高贵血统,经过了正式的册封仪式,拥有最华丽的盔甲与战马,所有人都对他敬畏有加。哪怕他的行为完全违背了骑士精神的所有准则,也没有人敢质疑他的骑士身份,因为在骑士神话的叙事中,他的血统已经决定了他天生就拥有骑士的德性与荣誉。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主角邓肯。他是一个孤儿,出身于君临城的跳蚤窝,是底层平民;他的骑士身份,是在自己的主人——流浪骑士“豌豆荚”邓肯死后,自己给自己册封的,没有任何贵族骑士的见证;他的盔甲是主人留下的旧盔甲,战马是用所有积蓄买的老马,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姓氏都没有。在岑树滩的贵族骑士眼中,他就是一个“冒牌货”,一个僭越了骑士身份的平民。哪怕他站出来保护被伊利昂欺凌的平民,完美践行了骑士精神“护佑弱者、对抗强权”的核心准则,贵族们依然质疑他的骑士身份,因为他没有高贵的血统,没有正式的册封。

这种强烈的反差,恰恰暴露了骑士神话的运作逻辑:贵族们已经完全接受了“血统=骑士身份=德性”的神话叙事,将其视为不可质疑的常识。他们不会去追问“骑士精神的核心到底是什么”,不会去对比伊利昂与邓肯的行为,只会用血统这一唯一标准,来判断一个人是否配得上骑士的身份。这正是巴特所说的神话的“去政治化”效果——它抹去了骑士制度背后的阶级垄断与权力压迫,让所有人都接受了这套不平等的规则,哪怕是这套规则的受害者。

2.2.3 神话的强化机制:宗教、仪式与叙事的合谋

为了让骑士神话的效力更加稳固,贵族阶级还通过宗教、仪式与文化叙事,不断强化神话的“神圣性”与“自然性”,完成意识形态的再生产。

首先是宗教的加持。维斯特洛的主流宗教是七神信仰,七神信仰将骑士精神与宗教教义深度绑定,为骑士神话提供了神圣性支撑。骑士的册封仪式,必须在七神的祭坛前举行,由修士主持,册封者必须在七神面前宣誓,信守骑士精神的七大准则。通过宗教仪式,骑士的身份从一个世俗的军事身份,变成了一个神圣的宗教身份——骑士的荣誉不仅来自于贵族的册封,更来自于神的认可。这种宗教加持,让骑士神话的“自然性”更加稳固:既然骑士身份是神赋予的,那么贵族对骑士身份的垄断,也就是神的旨意,是不可质疑的。

其次是仪式的规训。从册封仪式、比武大会到宣誓仪式,贵族阶级通过一系列标准化的仪式,不断强化骑士神话的叙事。比武大会是骑士神话最重要的表演舞台:在岑树滩、白墙城的比武大会中,贵族骑士们穿着华丽的盔甲,骑着名贵的战马,在观众的欢呼中进行竞技。这种比武,本质上是一种贵族身份的表演,而非对骑士精神的践行——比武的胜负,更多取决于盔甲的质量、战马的优劣、出身的高低,而非德性的高低。但通过比武大会的仪式,贵族们不断向平民传递着“只有贵族才能成为优秀的骑士,只有贵族才拥有荣誉”的神话叙事,完成意识形态的灌输。

最后是文化叙事的建构。维斯特洛的民间传说、歌手的歌谣,大多是关于贵族骑士的英雄叙事:比如“镜盾”萨文击败巨龙的传说,“龙骑士”伊蒙王子的传奇故事。这些叙事,将贵族骑士塑造成了英雄、救世主,不断强化“贵族天生拥有骑士德性”的神话。平民们在传唱这些歌谣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骑士神话的叙事,完成了意识形态的内化。

至此,维斯特洛的骑士神话完成了完整的建构:贵族阶级通过二级符号系统,将原本基于德性的骑士符号,挪用为维护封建等级秩序的意识形态工具;通过历史的自然化操作,将阶级的垄断建构包装为自然的真理;通过宗教、仪式与叙事的合谋,不断强化神话的意识形态效力,让整个社会都接受了这套“血统=骑士身份=德性”的叙事。

三、神话的祛魅:邓肯的游历对骑士神话的解构实践

巴特指出,打破神话的核心方式,就是将被自然化的神话重新历史化,暴露其符号运作的机制,揭开其意识形态的伪装。在《七王国的骑士》中,主角“高个”邓肯的整个游历旅程,就是一场对骑士神话的系统性祛魅实践。他通过自己的身份僭越、日常性的降维、反讽的叙事行动,一步步打破了骑士神话的“自然性”幻觉,暴露了其背后的阶级属性与权力逻辑。

3.1 符号的僭越:对骑士神话准入门槛的解构

骑士神话的核心根基,是“血统与身份对骑士符号的垄断”——只有拥有贵族血统、经过正式册封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骑士,这是神话建构的不可逾越的准入门槛。而邓肯的出现,首先就是对这一准入门槛的彻底僭越,他用自己的存在本身,打破了“血统=骑士身份”的神话叙事。

邓肯的出身,是对骑士神话准入门槛的最直接挑战。他出生于君临城的跳蚤窝,那是维斯特洛最底层的贫民窟,他是一个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儿,从小在泥泞与饥饿中长大。他唯一的“骑士传承”,来自于流浪骑士“豌豆荚”邓肯——一个同样出身底层、靠着比武混饭吃的普通骑士。在“豌豆荚”邓肯死后,他在主人的尸体旁,自己给自己册封了骑士身份,没有修士的见证,没有贵族的册封,没有七神祭坛前的宣誓,只有一句自我宣告:“我,邓肯,现在是一名骑士了。”

在骑士神话的叙事中,这种自我册封是完全无效的,是对骑士身份的亵渎,是平民对贵族特权的僭越。在整个游历过程中,无数贵族都对他的骑士身份提出了质疑:岑树滩的总管学士质疑他“没有家族纹章,没有册封证明,根本不是真正的骑士”;尤斯塔斯·奥斯格雷爵士嘲讽他“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平民,也敢自称骑士”;白墙城的贵族骑士们,更是将他视为一个“混进比武大会的冒牌货”。

但恰恰是这个被贵族们视为“冒牌货”的邓肯,用自己的行动,完美践行了骑士精神的所有核心准则,而那些质疑他的贵族骑士们,却大多是骑士精神的背叛者。在《雇佣骑士》中,当“明焰”伊利昂欺凌平民、践踏弱者时,所有出身高贵的骑士都选择了沉默——他们不敢得罪坦格利安的王子,不敢挑战王室的权威。哪怕他们明明知道伊利昂的行为完全违背了骑士精神,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只有邓肯,这个“冒牌骑士”,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挡在了被欺凌的女孩面前,哪怕他面对的是整个王室的权威,哪怕他可能会被处死。

在《誓言骑士》中,维斯特洛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河流干涸,土地龟裂,平民们没有水喝,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死亡。而垄断了水源的贵族们,却为了争夺领地与荣誉,不惜发动战争,完全不顾平民的死活。尤斯塔斯·奥斯格雷爵士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信守誓言的骑士”,要保护自己的子民,却为了报复罗翰妮·维伯夫人,派人烧毁了对方的树林,不惜将两个家族拖入战争,让本就濒临死亡的平民们,还要面对战争的屠戮。罗翰妮·维伯夫人垄断了红叉河的水源,明明有足够的水养活所有平民,却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拒绝给下游的平民放水,眼睁睁看着他们渴死。只有邓肯,这个被他们看不起的“平民骑士”,始终将平民的生死放在第一位。他为了给平民争取水源,孤身一人前往冷壕堡谈判;为了避免战争,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进行比武决斗;哪怕他已经看清了尤斯塔斯爵士的虚伪,依然信守了自己的誓言,没有背叛自己的领主。

在《神秘骑士》中,白墙城的比武大会背后,是一场推翻坦格利安王朝的政治阴谋。参加比武的贵族骑士们,要么是为了权力欲望参与阴谋,要么是为了金钱与荣誉浑水摸鱼,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骑士精神的准则。他们在比武中作弊、偷袭、耍阴谋,完全无视公平竞技的骑士准则。只有邓肯,哪怕他参加比武只是为了赢一点奖金养活自己和伊戈,依然坚守着骑士的底线,堂堂正正地战斗,拒绝任何作弊的手段,甚至在关键时刻,揭穿了黑火叛乱的阴谋,避免了一场席卷全国的内战。

邓肯的行动,形成了一种极具颠覆性的符号反讽:那些被骑士神话认定为“真正的骑士”的贵族们,大多是骑士精神的背叛者;而那个被神话认定为“冒牌货”的平民邓肯,却是整个维斯特洛大陆,唯一一个真正践行了骑士精神核心准则的人。这种反讽,彻底打破了骑士神话的准入门槛,撕开了“血统=骑士身份=德性”的意识形态伪装。它清晰地告诉读者:骑士身份的核心,从来都不是血统、册封、盔甲与战马,而是对骑士精神核心准则的践行;骑士的荣誉,从来都不是来自于出身,而是来自于自己的行动。

巴特指出,神话的祛魅,始于对神话“自然性”的打破。邓肯的身份僭越,恰恰完成了这一点:他让人们看清,“只有贵族才能成为骑士”从来都不是什么自然的真理,而是贵族阶级为了垄断权力而建构的规则;骑士精神的核心,从来都与血统无关,只与个体的选择与行动有关。当这一点被揭示出来之后,骑士神话的根基就已经开始崩塌。

3.2 日常性的降维:对骑士神圣化叙事的祛魅

骑士神话的另一个核心运作机制,是对骑士形象的神圣化与崇高化。贵族阶级通过文化叙事与仪式表演,将骑士塑造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神圣的道德楷模、天生的高贵者,让骑士形象脱离了具体的、日常的生活,成为一个抽象的、崇高的符号。这种神圣化,是神话“去历史化”的重要手段——当骑士形象被剥离了具体的人性与日常性之后,就更容易被填充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内涵。

而《七王国的骑士》对骑士神话的祛魅,另一个重要的路径,就是通过对邓肯日常性生活的细致描摹,完成对骑士形象的“降维”,将被神圣化的骑士符号,重新拉回具体的、日常的、充满烟火气的现实生活中,打破其崇高化的幻觉。

巴特在《神话学》中指出,神话的符号是空洞的、抽象的,它抹去了符号背后具体的、历史的、充满矛盾的现实。而打破神话的重要方式,就是还原符号的具体性与历史性,让人们看到符号背后真实的人的生活。马丁对邓肯日常性的描摹,恰恰完成了这一点。在作品中,邓肯不是一个完美的、神圣的英雄,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欲望、有脆弱、有缺点的普通人。他的骑士生活,不是充满浪漫与荣耀的冒险,而是充满了饥饿、窘迫、疲惫与恐惧的底层生存。

作品中充满了大量消解骑士神圣性的日常细节:他会因为没有钱,只能睡在马厩里,和马匹挤在一起取暖;他会因为长时间没有吃饭,饿得头晕眼花,为了一顿饱饭,不得不放下骑士的身段,去给贵族们做雇佣骑士;他会在比武前紧张得发抖,害怕自己会被对手杀死,害怕自己的马会受伤;他会因为自己的身高而自卑,觉得自己太笨拙,不配做一个骑士;他会在赶路的途中,躲在树后面排便,会因为不注意,被低矮的门框撞到头;他会因为自己的老马受伤而难过,会因为伊戈不听话而生气,会因为看到平民的苦难而落泪。

这些日常性的细节,与传统骑士文学中神圣化的骑士形象,形成了彻底的决裂。在传统的骑士传奇中,骑士们永远穿着华丽的盔甲,骑着神骏的战马,永远不会饿肚子,不会害怕,不会有琐碎的日常烦恼,他们的生活只有冒险、爱情与荣誉。而马丁笔下的邓肯,让我们看到了骑士作为普通人的真实生活:骑士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要为了生存发愁,也会害怕,也会犯错,也有自己的脆弱与无奈。

这种日常性的降维,恰恰完成了对骑士神话的祛魅。因为贵族阶级建构的骑士神话,本质上是一个抽象的、空洞的符号,它必须剥离骑士的日常性与人性,才能成为维护封建秩序的意识形态工具。而邓肯的日常性,将这个抽象的符号拉回了现实,让人们看清:骑士不是什么天生高贵的神圣者,只是一个普通人;骑士的生活,也不是什么充满荣耀的浪漫传奇,只是充满了琐碎与艰难的日常。当骑士的神圣光环被日常性的细节彻底消解之后,骑士神话的“崇高性”幻觉也就随之崩塌了。

更进一步,邓肯的日常性,还揭示了骑士神话背后的阶级差异。那些贵族骑士们之所以能维持神圣化的形象,之所以不用为了生存发愁,之所以能专注于比武、荣誉与权力斗争,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垄断了领地与财富,他们的生活是建立在对平民的剥削之上的。而邓肯,这个底层的平民骑士,没有领地,没有财富,没有家族的支撑,他必须靠自己的双手去挣饭吃,必须直面生存的艰难。这种日常性的差异,恰恰暴露了骑士神话的阶级属性:所谓的“骑士的高贵与荣耀”,本质上是贵族阶级的特权,是建立在对底层平民的剥削之上的,它从来都不属于普通人。

3.3 叙事的反讽:对骑士神话表演性的揭露

巴特明确指出,神话是一种言说,一种表演,它的核心不是表达真相,而是建构意识形态。维斯特洛的骑士神话,本质上是一场由贵族阶级主导的大型表演:贵族骑士们通过册封仪式、比武大会、宣誓等一系列表演,向整个社会展示自己的“骑士德性”,哪怕他们的真实行为与表演出来的形象完全相反。而《七王国的骑士》对骑士神话的解构,最重要的路径之一,就是通过叙事的反讽,彻底揭露骑士神话的表演性,撕开贵族们的道德面具,暴露其背后的权力欲望与阶级本质。

在作品中,马丁通过大量的对比叙事,构建了极具颠覆性的反讽效果:贵族骑士们口口声声宣扬的骑士精神,与他们的实际行为,形成了彻底的割裂;他们的骑士身份,只是一种用来表演的面具,一种用来维护自己权力与特权的工具。

《誓言骑士》中的尤斯塔斯·奥斯格雷爵士,是这种表演性的典型代表。他是一个没落的贵族骑士,口口声声将“骑士的誓言”“家族的荣誉”挂在嘴边,不断向邓肯讲述自己年轻时的英勇事迹,讲述自己对坦格利安王朝的忠诚,讲述自己作为骑士的责任与担当。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坚守荣誉、信守誓言的老派骑士,一个没落贵族的道德楷模。但随着叙事的推进,他的表演面具被一点点撕开:他所谓的“忠诚”,不过是对黑火叛乱的失败投机;他所谓的“守护子民”,不过是将自己的子民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他所谓的“荣誉”,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不惜将所有子民拖入战争的自私。当他烧毁罗翰妮夫人的树林时,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场火灾会引发战争,会让本就因为干旱濒临死亡的平民们,彻底陷入绝境。在他的眼中,自己的家族荣誉,远比平民的生命重要得多。他口中的骑士精神,从来都不是用来约束自己的行为的,而是用来表演、用来装点自己的门面的。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邓肯对誓言的践行。邓肯仅仅是因为吃了尤斯塔斯爵士的一顿饭,接受了他的一件盔甲,就宣誓成为他的誓言骑士。哪怕他后来看清了尤斯塔斯爵士的虚伪与自私,哪怕他完全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保全自己的性命,他依然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他说:“我是一名骑士,我发过誓,我不能背叛我的领主。”为了履行自己的誓言,为了避免战争,他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与罗翰妮夫人的誓言骑士进行比武决斗。在邓肯这里,誓言不是用来表演的,不是用来获取利益的工具,而是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承诺。这恰恰是骑士精神的核心,也是那些表演骑士精神的贵族们,永远无法理解的。

《神秘骑士》中的叙事反讽,更是将对骑士神话表演性的揭露推向了极致。白墙城的比武大会,被命名为“七子审判”,号称是为了“弘扬骑士精神,选拔真正的骑士”,所有参加比武的贵族骑士们,都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荣誉而战。但实际上,这场比武大会,本质上是一场黑火叛乱的政治阴谋——组织者们试图通过比武大会,聚集反对坦格利安王朝的力量,拥立黑火家族的继承人登上铁王座。那些参加比武的贵族骑士们,要么是为了权力,要么是为了金钱,要么是为了复仇,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骑士精神。他们在比武中无所不用其极,偷袭、作弊、下毒,完全无视公平竞技的骑士准则。甚至连比武大会的冠军,都已经被内定给了黑火家族的继承人,所有的比武,都只是一场给平民看的表演。

而邓肯,这个唯一真正在乎骑士精神的人,却成为了这场表演的“搅局者”。他没有参与任何阴谋,只是为了赢一点奖金参加比武,却凭借自己的勇武与正直,一路过关斩将,击败了无数出身高贵的贵族骑士。在关键时刻,他揭穿了黑火叛乱的阴谋,避免了一场内战。他用自己的行动,彻底戳穿了这场“弘扬骑士精神”的表演的虚伪性: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了荣誉而战的贵族骑士们,不过是一群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阴谋家;他们所谓的骑士精神,不过是用来掩盖自己权力欲望的遮羞布。

巴特指出,神话的力量,在于它的隐蔽性——当人们无法区分表演与真相的时候,神话就完成了它的意识形态灌输。而马丁通过叙事的反讽,彻底暴露了骑士神话的表演性,让读者清晰地看到:贵族们宣扬的骑士精神,从来都不是他们真正践行的行为准则,而只是一种用来维护自己权力的表演,一种用来包装自己的意识形态工具。当这种表演性被彻底揭露之后,骑士神话的意识形态效力,也就彻底瓦解了。

四、符号的重铸:骑士神话解构后的意义再生产

巴特的神话学理论,不仅是对统治意识形态的解构,更蕴含着符号重构的可能。他认为,打破旧的神话之后,我们可以重新赋予符号新的意义,将被统治阶级挪用的符号,从意识形态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完成符号的意义重铸。在《七王国的骑士》中,邓肯对骑士神话的解构,并非终点。他在打破贵族阶级建构的旧神话的同时,也通过自己的实践,完成了对“骑士”符号的意义重铸,赋予了这个符号全新的、属于底层平民的、充满反抗性的内涵。

4.1 从“血统特权”到“德性实践”:骑士符号的内涵重构

贵族阶级建构的骑士神话,核心是将“骑士”符号的内涵,从“基于德性的荣誉体系”,转化为“基于血统的特权”。在旧的神话中,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正的骑士,唯一的标准是血统与身份,而非行为与德性。而邓肯通过自己的实践,彻底颠覆了这套标准,重新还原并重构了“骑士”符号的核心内涵:真正的骑士,不是由血统与身份决定的,而是由个体的德性实践决定的;骑士精神的核心,不是贵族的特权,而是基于行动的道德选择。

在邓肯的重构中,“骑士”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只有贵族才能进入的身份阶层,而是一个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行动去践行的道德准则。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哪怕你出身于贫民窟,没有贵族血统,没有正式的册封,没有华丽的盔甲与战马,只要你愿意坚守骑士精神的核心准则,愿意在强权面前保护弱者,愿意在利益面前坚守自己的底线,愿意用生命去守护自己的誓言,你就是一个真正的骑士。

这种内涵重构,彻底打破了贵族阶级对骑士符号的垄断。在旧的神话中,骑士符号是贵族阶级的专属财产,是用来区分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身份标识;而在邓肯的重构中,骑士符号变成了一个开放的、普适的道德框架,它不再属于某个特定的阶级,而是属于所有愿意坚守德性的人。这种重构,本质上是一场符号领域的阶级夺权——被统治阶级从统治阶级手中,夺回了对“骑士”符号的定义权。

更重要的是,邓肯的重构,并非对骑士精神原生内涵的简单还原,而是对其进行了全新的升华。在传统的骑士精神中,“忠于领主”是核心准则之一,骑士的德性,必须依附于封建领主的权力体系。而邓肯的实践,重新定义了“忠诚”的内涵:他的忠诚,不是对某个领主的盲目服从,而是对骑士精神核心准则的忠诚,是对弱者的忠诚,是对正义的忠诚。当尤斯塔斯爵士的行为违背了骑士精神,伤害了平民的利益时,邓肯没有盲目服从他的命令,而是站出来阻止他,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誓言的核心内涵。这种对忠诚的重新定义,让骑士精神彻底摆脱了封建权力体系的束缚,成为了一种独立的、具有批判性的道德准则。

4.2 从“统治工具”到“反抗武器”:骑士符号的功能重构

在贵族阶级建构的旧神话中,“骑士”符号的核心功能,是维护封建等级秩序的意识形态统治工具,是用来规训被统治者、巩固贵族特权的。而邓肯通过自己的实践,彻底重构了骑士符号的功能:他将这个原本用来维护统治的符号,变成了底层平民对抗强权、反抗阶级压迫、挑战不平等秩序的武器。

这种功能重构的核心,在于邓肯对骑士符号的“反向征用”。巴特指出,神话的运作,是统治阶级对符号的征用与挪用;而反抗神话的方式,也可以是对符号的反向征用——用统治阶级建构的符号体系,去反抗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在维斯特洛的社会语境中,骑士精神是一套被整个社会普遍认可的价值体系,哪怕贵族们只是在表演它,也不敢公开否定它的合法性。因为骑士神话是他们统治合法性的重要来源,他们如果公开否定骑士精神,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统治基础。

而邓肯恰恰抓住了这一点,他用贵族们自己宣扬的骑士精神,去对抗他们的暴行与压迫。当伊利昂王子欺凌平民时,邓肯站出来指责他的行为违背了骑士精神,要求进行比武审判——比武审判是维斯特洛的法律体系中,被神认可的裁决方式,哪怕是王子,也不能违背。当贵族们垄断水源,看着平民渴死时,邓肯用骑士“护佑弱者”的准则,去指责他们的自私与冷酷,逼迫他们做出妥协。当贵族们用阴谋发动内战时,邓肯用骑士“信守正义”的准则,揭穿了他们的阴谋,阻止了战争的爆发。

邓肯的反抗,不是对整个封建秩序的暴力推翻,而是一种符号层面的游击战。他用统治阶级自己制定的规则,去打他们的脸;用他们自己建构的价值体系,去揭露他们的虚伪;用他们自己宣扬的道德准则,去对抗他们的权力。这种反抗,是极具颠覆性的——因为它不仅挑战了贵族的具体暴行,更从根本上动摇了他们统治的合法性基础。如果贵族们自己都不践行骑士精神,那么他们凭什么用骑士神话来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如果一个平民比所有贵族都更符合骑士精神的标准,那么贵族们凭什么垄断骑士的身份与特权?

这种符号的反抗,也影响了身边的人。伊戈,这个坦格利安的王子,未来的伊耿五世国王,从小跟着邓肯游历,亲眼看到了贵族的虚伪与残暴,看到了平民的苦难,也看到了邓肯用骑士精神对抗强权的实践。他的世界观被邓肯彻底改变了,他不再相信“贵族天生高贵”的神话,而是认同了邓肯所重构的骑士精神:真正的高贵,来自于你的行为,而非你的血统。所以当他成为国王之后,推行了一系列改革,限制贵族的特权,保护平民的利益,被平民们称为“不该成王的王”。邓肯对骑士符号的功能重构,从一种个人的反抗实践,变成了影响整个国家制度变革的力量,这正是符号反抗的强大之处。

4.3 从“宏大史诗”到“民间叙事”:骑士符号的主体重构

在贵族阶级建构的旧神话中,骑士符号的主体,始终是贵族阶级,是王室、大贵族、英雄人物。骑士的叙事,是宏大史诗的一部分,是统治阶级的叙事,它讲述的是贵族的荣耀、权力的斗争、王朝的更迭,底层平民永远只是叙事的背景板,是可有可无的配角。而《七王国的骑士》通过邓肯的故事,彻底重构了骑士符号的主体:它将骑士叙事的主角,从贵族英雄,变成了底层平民;从宏大的权力史诗,变成了普通人的民间叙事。

作品的整个叙事,始终采用邓肯的底层视角。他的游历之旅,不是为了争夺权力,不是为了成为英雄,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一份工作,为了养活自己和伊戈。他的故事,没有宏大的战争,没有王朝的更迭,只有底层生活的琐碎与艰难,只有普通人的苦难与坚守。通过邓肯的视角,我们看到了维斯特洛大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不是君临城的宫廷斗争,不是临冬城的家族荣耀,而是大旱中渴死的平民,是被贵族欺凌的木偶师,是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流民,是被封建秩序牢牢束缚在底层的普通人。

这种叙事视角的转换,本质上是骑士符号主体的重构。在旧的神话中,骑士是为了贵族的荣誉与权力而战的,平民只是他们守护的“财产”,而非独立的人;而在邓肯的叙事中,骑士的核心使命,就是守护这些底层的普通人,守护那些被强权欺凌的弱者。平民不再是叙事的背景板,而是骑士精神的核心服务对象,是叙事的真正主体。

这种主体重构,让骑士符号彻底摆脱了贵族宏大史诗的束缚,回到了民间,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中。它告诉我们,骑士精神从来都不是贵族的专属品,它可以存在于每一个普通人的选择中;骑士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只有宏大的英雄史诗,普通人坚守道德底线的日常,同样是伟大的骑士叙事。这种重构,让骑士符号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力,也让作品拥有了跨越时代的人文关怀。

五、祛魅的当代性:《七王国的骑士》神话解构的现实意义

《七王国的骑士》出版于冷战结束后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时代,这一时代的西方社会,正经历着一场意识形态神话的全面建构。福山的“历史终结论”宣称,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最终形态;新自由主义神话将“市场自由”包装成了不可质疑的自然真理;精英主义神话将“精英的成功”归因于其个人能力与道德,将阶级的不平等包装成了自然的“优胜劣汰”。这些当代神话,与维斯特洛的骑士神话有着完全相同的运作逻辑:它们都将带有阶级属性的历史建构,包装成了自然的、不言自明的普遍真理,完成了统治意识形态的合法化。

而《七王国的骑士》对骑士神话的解构与重构,恰恰为我们打破当代社会的意识形态神话,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启示与思想资源。它的当代性,就在于它揭示了所有意识形态神话的共同运作机制,并为我们提供了一套完整的祛魅与反抗的路径。

首先,作品的神话解构实践,为我们打破当代精英主义神话提供了重要的启示。当代社会的精英主义神话,与维斯特洛的骑士神话几乎一模一样:它建构了一套“财富与地位=能力与道德”的叙事,将精英的成功归因于其个人的能力与努力,将底层的贫困归因于其个人的懒惰与无能,将基于阶级的不平等秩序,包装成了自然的、公平的“市场竞争结果”。就像贵族们用血统垄断骑士身份一样,精英们用财富与地位,垄断了“成功”“优秀”“道德”的定义权。

而邓肯的实践告诉我们,真正的德性与价值,从来都不是由身份、地位、财富决定的,而是由个体的行动与选择决定的。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财富,处于多高的社会地位,而在于他是否坚守自己的道德底线,是否愿意为弱者发声,是否愿意对抗不公的秩序。这种对价值标准的重构,恰恰是对当代精英主义神话的最有力祛魅——它让我们看清,精英主义神话不过是资产阶级为了维护自身特权而建构的意识形态工具,所谓的“精英天生优秀”,不过是和“贵族天生高贵”一样的谎言。

其次,作品对神话运作机制的拆解,为我们识别当代消费社会的各种神话提供了符号学工具。在当代消费社会,资本通过大众媒体,建构了无数的意识形态神话:奢侈品神话将昂贵的商品与“高贵”“品味”绑定,成功学神话将财富积累包装成了人生的唯一目标,颜值神话将外貌与“人生成功”“幸福”绑定,流量神话将粉丝数量与“个人价值”绑定。这些神话,都遵循着巴特所说的二级符号系统的运作逻辑:它们将带有商业属性、阶级属性的历史建构,包装成了自然的、普遍的人生价值标准,掏空了个体生活的真实意义,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资本的意识形态规训。

而《七王国的骑士》的祛魅实践,告诉我们打破这些消费神话的核心方式:回到符号的原初意义,回到具体的、日常的人的生活,拒绝被资本建构的虚假标准所绑架。就像邓肯将骑士符号从贵族的意识形态中解放出来,还原其德性实践的核心意义一样,我们也可以将“成功”“幸福”“价值”这些符号,从资本的消费神话中解放出来,重新定义属于我们自己的人生意义。真正的成功,从来都不是财富的积累,不是流量的多少,不是外貌的优劣,而是像邓肯一样,坚守自己的道德底线,活出自己的价值,守护自己在乎的人。

最后,作品对符号重构的实践,为我们在当代社会进行意识形态反抗,提供了一种可行的路径。在当代社会,暴力的革命已经不再是意识形态反抗的主要方式,符号领域的斗争,已经成为了意识形态斗争的核心场域。资本与统治阶级通过对符号的定义权与解释权的垄断,完成意识形态的再生产;而我们的反抗,也可以从符号领域的夺权开始——我们可以重新定义被资本与统治阶级挪用的符号,赋予其新的、充满批判性与反抗性的意义,就像邓肯重新定义“骑士”符号一样。

这种符号的反抗,不是一种虚无的语言游戏,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意识形态斗争。因为符号的定义权,本质上就是意义的生产权,就是意识形态的领导权。当我们从资本与统治阶级手中,夺回了对“成功”“幸福”“价值”这些核心符号的定义权,我们也就打破了他们的意识形态规训,建立了属于我们自己的意义体系。这正是《七王国的骑士》给我们的最重要的当代启示:哪怕我们身处底层,没有权力,没有财富,我们依然可以通过自己的行动,重构符号的意义,反抗不公的秩序,活出属于自己的骑士精神。

结论

乔治·R.R.马丁的《七王国的骑士》,绝非一部简单的《冰与火之歌》前传作品,而是一场对西方骑士文学传统的彻底颠覆,一次对封建意识形态神话的系统性解构。以罗兰·巴特的神话学理论为分析框架,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作品完整的符号运作逻辑:

首先,维斯特洛大陆的贵族阶级,通过二级符号系统的运作,完成了“骑士神话”的建构。他们将第一级符号系统中“基于德性的骑士精神”,征用为第二级系统的能指,填充了“贵族血统神圣性、封建等级秩序合法性”的意识形态所指,将充满阶级压迫的历史建构,包装成了不言自明的自然真理,让骑士神话成为了维护封建统治的核心意识形态工具。

其次,主角“高个”邓肯的游历之旅,是一场对骑士神话的系统性祛魅实践。他通过对骑士身份的僭越,打破了神话的血统准入门槛;通过对日常性生活的描摹,消解了骑士形象的神圣化幻觉;通过叙事的反讽,彻底揭露了骑士神话的表演性与虚伪性。他的实践,将被自然化的神话重新历史化,暴露了其背后的阶级属性与权力逻辑,彻底瓦解了骑士神话的意识形态效力。

最后,邓肯在解构旧神话的同时,完成了对“骑士”符号的意义重铸。他将骑士符号的核心内涵,从“血统特权”重构为“德性实践”;将骑士符号的功能,从“统治工具”重构为“反抗武器”;将骑士符号的主体,从“贵族英雄”重构为“底层平民”。这种符号的重构,本质上是一场符号领域的阶级夺权,它将被贵族垄断的骑士符号,还给了普通人,赋予了其全新的生命力与反抗性。

《七王国的骑士》的价值,绝不仅限于奇幻文学的叙事创新。它通过对骑士神话的解构与重构,揭示了所有意识形态神话的共同运作机制,为我们打破当代社会的精英主义神话、消费主义神话,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启示。它告诉我们,无论身处怎样的时代,无论面对怎样强大的意识形态神话,我们都可以像邓肯一样,用自己的行动,坚守自己的道德底线,重构符号的意义,反抗不公的秩序,活出属于自己的“骑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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