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TV创造了一种很新的科幻剧形式,有《西部世界》+《使女的故事》的风格,镜头语言完全是科技风,工整对称,清冷干净,没有一丝人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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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字型的结构,迷宫般的走廊,无处不在的压迫和精神折磨,所有的东西只有一种标准,公司永远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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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几乎没有暴力、恐怖和色情的镜头,但那种系统性的压迫感和窒息感却无处不在。

甚至有些情节打工人还莫名有种熟悉感。

一、技术垄断和人格殖民

卢蒙公司通过记忆切割术将人格分为工作人格和生活人格,通过大力宣传可以分离痛苦,得享无痛人生,还提供再就业机会,这对于那些正经历着巨大痛苦,又失去工作的人来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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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第一季的时候正在经历那个可怕的春天,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恐惧。很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甘愿接受这种把脑壳钻开,植入芯片的行为。

而三年后的今天,身边失业的中年人越来越多,年轻人毕业后就业难度越来越高,打工人无可奈何的自嘲为牛马,每天一上班就像被吸干了元气的鬼。

再看卢蒙公司这种自愿“带薪坐牢”的打工人,唉,迪伦如果不是失业,还有好几个孩子要养,马克如果不是经历丧妻之痛,又失去了大学里的工作,但凡能多个选择,谁又会走上这一步呢?

陷阱都是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样子,不然你怎么能上当呢?

卢蒙公司的记忆切割术本质上是通过技术垄断实现了对个体的全面殖民。

因为在公司的那个人格(内我)的记忆不会被保留,也就等于工作人格(内我)生活在一个完全没有第三方监管的权力真空地带,即使被虐待,这样的记忆也不会保留,受了伤解释权也全在卢蒙公司,工作人格(内我)就是生活在一个小的极权体系中。

这样技术剥离了人的自主性,员工成为了可拆卸零件,工作人格被囚于无休止的重复劳动、洗脑和精神虐待中,还时时处在监控中,成为他们实验的小白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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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生活人格则拿着工作人格“带薪坐牢”的钱,继续在卢蒙公司开的餐厅、酒吧、医院等处消费。卢蒙挣钱卢蒙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以前看《使女的故事》中,感触最深的就是,在一个极权体系中,即使身居高位的人,仍然饱受这个系统的压迫和伤害,高层互相猜疑和权斗,系统和个人相互喂养,也相互毁灭,最终每一个人都无法获得自由。

而在《人生切割术》中,体现在卢蒙的高层、中层和牛马身上,这种系统性的控制和压迫也无处不在。

二、权力结构的自我复制和共谋

比如海伦娜,是公司继承人,也是伊根家族第一个自愿接受分离手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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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什么这么拼呢?还不是她爹有无数个私生子,一定要从中选个最强的出来。

她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完全符合父亲的期待,那就要做家族中第一个接受这种手术的人。

生活人格中的海伦娜,作为公司高管,家族继承接班人,秉承家族遗训,优雅、理性、严谨,沉稳 ,从未见她失态过,尽可能的驯服四种脾气,情感从不外露。

可这样的她,仍然被父亲苛责和各种看不上,早上游泳游了一个小时,喝黑咖啡,将水煮蛋分成六等份,优雅的小口吃一点蛋白,够健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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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看在眼里,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还问她为什么不吃生的。因为基尔.伊根早上就吃生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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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娜已经是特权阶层,却依然逃不掉规训的链条。

她的工作人格(内我)赫莉R,却表现出完全不同的特质,赫莉在公司里激烈的一次又一次反抗 ,想尽各种办法,不惜伤害自己来威胁外面的人格,也要争取自由。

对同事极具同理心,海伦娜冒充赫莉以生活人格进入公司,却被欧文最早识别出来,因为赫莉从来不会对人说残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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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莉敢爱敢恨,敢对马克S表白,能帮助马克S去寻找妻子,最后关头,也是赫莉跳上桌子,发表激情演讲,请求乐队帮助她们:他们只给我们半个人生,他们要把我们关掉,就像关掉该死的机器,你们也曾失去过朋友,也许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这番火热的、激情的演讲绝不是海伦娜可以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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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反天罡,叛逆的事做绝的赫莉R这个工作人格却得到了她父亲的肯定,因为从她身上看到了基尔的影子,而一直顺从听话,严格遵循九项原则的海伦娜,父亲却觉得不过如此,没有作为领导者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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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跟第一季中那句台词:“好人遵循规矩,伟人遵循自己”完全吻合。

三、精神规训和语言控制无处不在

第二季中出现的新角色黄小姐跟科贝尔是一组对照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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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年的黄小姐作为“冬潮”奖学金的获得者进入卢蒙公司实习,在黄小姐身上可以看到卢蒙公司洗脑和驯化未成年人的效果,忠诚、天真又残忍。科贝尔当年作为理工科天才少女,也是冬潮奖学金的获得者。

黄小姐的经历,可以看出卢蒙公司是如何将“人”的特性一点一点抹杀和毁掉的。

黄小姐一脸稚气的对主管奶昔哥说:你不该同意让他们为欧文开追忆会,那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像个人。这话从未成年人口出说出来,让人心凉又心惊。

在黄小姐的晋升仪式上,按照卢蒙的规定,晋升者必须要进行物品献祭,要交出最心爱、最割舍不下的东西,亲手砸掉它。

黄小姐不得不交出从不离手的套环游戏机,一锤又一锤亲手砸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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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行为象征着权力体系对个体情感的暴力否定-----只有彻底臣服于系统规则,抛弃个人情感依附,才能获得晋升资格。

而科贝尔,当年的天才少女,记忆切割术本来是她的技术专利,却被卢蒙无偿占有,理由是在卢蒙,知识是要全部共享的,如果你不共享,那就马上被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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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系统里,所有人的个人情感和权力都会被剥夺和压榨。

还有奶昔哥,可真的是把中层夹心饼干两头受气的状态演活了。

白天打工,晚上打工,快递、外卖、跳舞、信使的活儿全干了,还两头不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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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昔哥在绩效考核中,多次把曲别针的方向别错也是严重错误,语言修辞问题被谈话,说奶昔哥说话爱用大词儿,并且被要求一遍遍重复修正。

语言表达也被异化为规训工具,这种对表达的精确性要求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吗?当然不是了!

就是要通过制造焦虑和服从,消解个人的批判意识。

科贝尔、奶昔哥和黄小姐都是记忆没有切割的正常人,属于公司管理中层,却依然饱受公司权力体系对人性尊严的系统性践踏。

更何况处于公司最底层的,被诱骗着做了记忆切割术的基层员工们,在卢蒙眼里,他们根本就算不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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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迪伦们为了逃避痛苦而自愿接受切割手术,反而导致“内我”和“外我”都无法完整地体验爱和悲伤,从而陷入更深的悲伤和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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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割裂也隐喻了现代社会中人的“工具属性”和“人的属性”之间的冲突。

《人生切割术》第二季并不完美,但最吸引我的点在于,它并没有将压迫简化为“资本”和“劳工”的对立,而是揭露了一个会不断自我强化的系统性牢笼,这才是可怕之处。

技术垄断、权力异化、语言规训和存在感割裂相互交织,编出一张吞噬人性的巨网,无论是底层的马克、欧文们,还是高层的海伦娜,还有技术的发明者科贝尔,最终所有人都成为了系统运转的燃料。

而这种系统性镇压,最终又会催生出更深刻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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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伦听到一声“爸爸”而反抗,珍玛经历了那么多的折磨,却依然强烈思念着马克,海伦娜极尽理性,她的内我却号召大家一起反抗自家公司。

这似乎在告诉我们,在技术理性至上的世界里,保留人生的混沌和不可控,才是人工智能时代对抗AI的最后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