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重新在推拉看了情人的摇滚,一个对我来说除了过分异性恋之外几乎没有缺点的电影。这个电影太好听了,曲风丰富的音乐,加勒比英语,轻柔痴狂的合唱,太美妙了。
对我来说这个电影是一个温柔的提醒,如果这个世界是残酷的,我们如何过一种的有尊严的生活,是跳舞、歌唱、彼此拥抱,出现在彼此的脆弱时刻,在彼此崩坏之前做那个有严厉的爱的人。
这个电影并不是展示了一个奇迹般的乌托邦,它很日常,它很美,它承认了性别张力的存在,阶级差异的残酷,在这样绮丽的情欲政治里,女性是被凝视的被消费的,哪怕是在社群,但是它的准入资格也有一点点小钱的差异。甚至安全不仅意味着维护此地的安全,也要应对来自外面的警报声,这艘满载快乐的小游轮,也要抵御海上的警笛声。就连音乐也在提醒这件事,有时候你甚至会分不清楚,呼啸的警笛声是来自于音乐还是大街。
第一次知道这个电影,是从朋友上课的参考文献里。老师讲到Paul Gilroy,他在观察英国黑人社区时提出了一个词:conviviality。不是天真的多元共融,不是"我们都在一起真好",而是一种更日常、更混乱、更偶然的东西:在种族结构性不平等的社会里,人们依然彼此照料,依然选择聚在一起。它与后殖民忧郁相对——那种欧洲无法正视自身霸权丧失而产生的病理,那种对移民、对陌生人的排斥与敌意。Conviviality不是它的解药,不是乌托邦,只是它的另一面:人们逆势而为地共同生活。
Lovers Rock里的派对,就是conviviality样子,它表达了一种话语叙事:黑人值得拥有一个空间,去表达欲望、喜悦、快乐、爱与正义相互交织的情欲政治。
电影里花了很长的篇幅去拍摄slow wine舞蹈的细节(这估计也是酷儿伙伴觉得disturbing的情节),slow wine是起源于加勒比地区的舞蹈,音乐响起,灯光暗下来,人们开始slow wine。那是一种从髋部发力的舞蹈,两个身体慢慢地、亲密地靠近。
bell hooks说过,情欲快乐要求我们"与感官领域接触,愿意在日常生活的交易中暂停,享受周围的世界"。在1980年代种族主义盛行的英国,一个黑人身体能够这样公开地、不道歉地表达欲望和亲密,本身就是一件激进的事。它拒绝了那个时代强加给黑人身体的羞耻感——片尾那个白男老板说得很清楚:"不开灯我都不知道你在这里","这里不是你谈恋爱的地方"。隐形,然后沉默,然后没有欲望,没有身体,没有感受——这是那个社会对黑人身体的要求。而派对里的slow wine,是对这一切同时的拒绝:我在这里,我被看见,我的身体值得被碰触,我的欲望值得存在。
而派对本身也是如此。那个家庭聚会的空间——私密的,集体的,用音乐和食物和身体的靠近临时搭建起来的——是黑人英国社区在充满敌意的城市里自己打造出来的地方。Gilroy说的conviviality,不是天真的和谐,而是在一个并不欢迎你的世界里,我们依然选择聚在一起,我们创造一个今晚。门外有警笛声,但门里的人还在唱歌。这种普通的、日常的聚集,构成了真实的情感联结,也构成了真实的抵抗。
而这场派对留下了什么?没有文件,没有记录,甚至连照片可能都没有几张。但这些短暂的、转瞬即逝的时刻,是边缘社群传递记忆的方式—另类档案。电影本身就在做这件事:它把那些不在官方历史里的身体、声音、快乐和痛苦,重新放回我们眼前。那些合唱的瞬间,那些slow wine的瞬间,那些女孩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瞬间——这些是知识。是关于一个社群如何在夹缝里生活、如何彼此照料、如何在欲望里寻找尊严的知识。这也让我想到了José Esteban Muñoz说的那样, “酷儿性往往是秘密传递的……通过暗语、俚语、转瞬即逝的痕迹和那些只为知情者准备的瞬间传播。"。聚会正是这样一种只为知情者开放的认识论空间。你在场,你就获得了那个知识;你不在场,那个知识对你来说就蒸发了。这种短暂性不是缺陷,而是保护机制——因为明确留下痕迹反而会让边缘社群变得脆弱。
看完电影的时候,吧员Amber说,如果我们在推拉架一个摄像头,我们也可以拍到这样的场景。
是的。我想哪怕相隔四十年,我们有着肤色和文化的差异,但是我们的处境依旧有相似之处。
而今天下午我们也创造了这样一个时刻。在chirpy cheers的协作下,我们做了一个以庆典主题的拼布活动。开始之前,每个人做了一顶尖头的庆典帽子,然后分享自己的庆典时刻——那些值得被记住、值得被庆祝的瞬间。最后,我们围在一起,把这些时刻以拼布的形式缝在一起,做成一个大banner。
布料其实是很神奇的,不仅仅它总是与女性的气质联系再一起,而是它是零零碎碎的,靠编织、针织、或接合在一起的线等无数元素构成一个整体。随着时间过去,布料会因反复使用、洗涤和阳光照射而变得脆弱——它需要照料,同时又能提供安慰。在出生、死亡、疾病和仪式里,织物都与我们共存。1980年代的爱滋拼布运动就是这样:人们在面对创伤时拾起布制品,为忧虑的双手提供一个安全的出口,为失落所导致的痛苦提供具有生产力的去处。
我们的拼布不是为了哀悼,是为了铭记快乐。但双手的逻辑是一样的。围坐在一起的时候,我注意到每个人缝的东西都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不是技术程度的差异,是我们对织物的使用思路就很不一样——有的很繁复,有非常复杂的串珠装饰和拼贴,有的很简单,是几块同色系布块的平贴。我自己做着做着,发现想尝试更复杂的方法。那种感觉很平静。不是因为一切都好,而是因为手在动,线在走,我们正在创造。

先是个人的,然后说出来,然后缝在一起。每个人的庆典时刻是一段时间线,缝在一起就是一条共同的时间线。那些转瞬即逝的快乐——像派对一样没有文件没有记录——通过这块布,获得了某种可以被触摸的延续。社群不是钢铁,是织物。它的强度不在于坚硬,而在于连结,在于可以被修补。
但我也知道,这样的时刻并不总是恒常的,我们带着各自的障碍走进同一个房间,带着差别,带着有时候会伤到彼此的东西。
我想承认和呈现社群的伤害和暴力并不是一种无力。重要的是在描述我们的障碍时,如何不被这种描述本身给伤害和削弱?如何让自我照顾不仅仅成为自怜,如何让彼此的支持成为抵抗,如何在承认差别是事实的情况下,依然怀有希望去尝试——让差别不成为差距,不成为宰制和伤害彼此的工具?
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了。Lovers Rock里有一个时刻,DJ把Silly Games放出来,没有人说什么,人们就开始唱了。不是表演,不是齐唱,是那种从身体里漫出来的、彼此接住彼此的声音。
我想,如果我们对未来依旧向往,那我们的当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带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带着快乐和创造它的劳动,带着它想要抵御的痛苦——继续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