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家家》前想过会好哭,但没想到会感动到这个程度。不演打戏的成龙,却交出了自己生涯最好的表演。整体“突破感”非常大,全片至少有8处击中人心的“演技moment”,尤其几次病理状态的变化,让人边看边破防。

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昏暗的房间,眼神迷茫地望向窗外。曾经飞檐走壁的“家具城战神”,如今坦然演了阿尔兹海默患者,而且演得很残酷、很真实,完全剥离掉那种过度商业化的包装,把自己真实老去的痕迹全盘交付,洗尽铅尘。

当年影视公司严格限制成龙的戏路,定下“动作英雄”路线后,不许他接拍类似《霸王别姬》这些需要展现复杂人性、或面临死亡的角色。必须永远胜利,永远拯救世界。自此这个形象也逐渐成为束缚成龙的“无形牢笼”。成龙曾与洪金宝合作、尝试转型,拍摄了关注智障群体的《龙的心》,但市场反响不尽人意,他很快又被推回商业安全区,继续重复出演动作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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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英伦对决》《捕风追影》,他有了转型的痕迹,演的都是带有苍老感的“迟暮英雄”,但大体上依然是成龙风格。直到如今,71岁的成龙终于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演的《过家家》。他演的任继青,是一位逐渐失去记忆的老房东,年轻时做过举重运动员。影片开场就直入核心,面对医生的提问,他陷入迷茫,忘掉了自己的家人。诱因是他的儿子任壮壮早年在云南山火中牺牲,生病之后的他,对儿子的“执念”疯长,甚至将租客钟不凡(彭昱畅)错认成壮壮。一群陌生人,机缘巧合组成了一个“临租家庭”。

“英雄迟暮”中最真实刺痛的一面是,衰老往往伴随着难以言说的屈辱感。老人发现自己处理不了、记不住、做不到那些轻而易举的事情时,失去的不仅是能力,还有对生活的主导权。

比如火车站那场大雨滂沱的戏里,任爹踉跄着走进雨幕,嘶哑地举着写有儿子名字的纸牌。雨水糊住满脸的皱纹,分不清是泪是水。镜头拉近时,他瞳孔里的委屈与失神空洞,令人一时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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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电影中段,病床失忆那场戏,则几乎是成龙从影以来最残忍的表演。随着任爹记忆的退化,矛盾越来越多地爆发出来。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钟不凡继续装自己是儿子,他却茫然反问:“你是谁?”迷惑不解后侧过头蜷缩,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临时家庭”此时迎来了接近分崩离析的时刻。

如果说钟不凡前半段还能靠“演儿子”瞒过一时,那么当任爹的理智被加速吞噬,一轮又一轮忘掉身边所有人,恐惧感也变得彻底失控。医生那句“这个病就是个失去的过程,好的是老人感受不到更多的痛苦,反倒是身边的人比较痛苦”得以被印证。每个家里有长辈患老年痴呆(即使是轻度)、照料过的人,都会明白有多无奈与心酸。

而后更令人落泪的一幕,是任爹看望当年自己的老教练,二者的身心形成了对照组。他是身体扛得住,脑子被“吸干了”。后者却是坐在轮椅上、孱弱得没有身形,脑子倒灵光,过往愈发清晰。无论是否患有阿尔兹海默,他们都被“衰老”这件事困住了,只能接住自己人生的落差。

直至最后告别,这一刻简直是全片的“催泪弹”:原来任爹在短暂的几分钟清醒里,其实什么都懂——“租客为了我一直扮演儿子,这孩子非常善良,要让他学门技术活,不然的话他没饭吃,你死也要帮我记住,不能忘了。”他是真的会记起,围在自己身边的一直都是房客和近邻。只是几秒之后,果不其然,又迅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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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反向传递出《过家家》的内核,不是去反复残酷展示一个人必然变老、失控的过程,而是直面不得不到来的衰老,我们能否诚实接受身体变化,能否在不体面时依然保持尊严,能否回馈他人温暖的爱意。

角色的银幕世界和演员所处的现实,此刻已无限接近。那仿佛是成龙自己在说“不能忘了”。他替被时代遗忘、连亲人都遗忘的老人发声,也是替自己发声。他年纪已经这么大了,但依然还在拍电影,想让喜欢他的人能不断再见到他,并通过一系列作品——《新宿事件》《十二生肖》《捕风追影》《过家家》,传递关于各项社会议题的思考。

也许现在起的每部电影,他都当是告别在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