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艺术术语中,Still Life 的意思是静物画,“still life”源于荷兰语“stilleven”,意为“静止的生命”。静物画这一绘画类型从17世纪的荷兰开始兴盛,如果我们有意识地去浏览一下那个时代杰出的静物画作,会很容易发现那时对静物的艺术表达是带有生与死的哲学思考和意味的,比如画中时常会出现如枯萎的花朵、腐败的水果、破旧的物品,以及置于桌面上的骷髅头等物件,这些物件同时也是一种隐喻,表现了生命的流逝或生命的无常。静物画后来一直经久不衰,一代代的艺术家们以画笔、画布和颜料为媒介,通过艺术创作及艺术表达去再现那些不具生命活力之物,并赋予它们新的“生命”。静止即成永恒。

由于时常在网上浏览艺术作品,当电影开头片名“Still Life”出现时,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艺术中的静物画,而不是电影的中文译名“寂静人生”。我估摸着,这部电影起了这么一个名字,莫非和艺术中的静物表达存在关联?无论如何,我喜欢这个片名!

随后观看影片时我又注意到了电影的整体影像风格,它低调,却又醒目。低调,是因为整部电影的画面呈现出一种低饱和度的清冷色调,并且构图也十分简约、质朴,而影片的这一美术风格可以说显而易见,刚开始观看时立马就能够感觉得到,所以它同时也是醒目且令人难以忽视的。我一边观看着,一边不禁想到意大利著名的静物画画家乔治·莫兰迪,这部电影仿佛是在莫兰迪的调色板上完成的,而且愈是清冷、简约,事物内在的本质性东西反而愈加得到突显。

电影的剧情很简单,主角约翰·梅是专门处理“孤独死”死者后事的一名政府职员,二十多年来,他矜矜业业、认真又细致地为那些“孤独死”的人们办理丧葬,为他们找寻并告知其亲朋好友,影片的故事主要讲的就是约翰的最后一次工作任务。不苟言笑的约翰始终热爱并尊重着自己的工作,虽然很多死者的葬礼根本无人参加,正所谓是死了也没人关心,但约翰仍会一如既往地以一颗充满热忱与敬意之心,去善待每一场寂寥的死亡、每一个孤独离去的灵魂。电影里有一本蓝色相册,相册里的所有照片都是约翰的“客户”,也就是那些孤独死去的人们生前的照片。约翰的工作并没有要求他去收集“客户”的相片,这本相册也没有摆放在约翰的办公桌上,而是置于其家中,它是约翰私人收藏的物品,在电影观者眼里,也是约翰美好心灵的映照。在我看来,约翰虔敬又认真的工作就好似艺术家手中的媒介,那一个个逝去的生命宛如永远被定格在了画布之上的静物。我顿觉,“生命”的涵义不再局限于鲜活之物,此刻,静止的存在就是一种生命。

其实约翰也是孤独的,他一个人上班、一个人生活。当有一天,爱情的脚步渐渐走近他时,约翰却被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生命。电影看到最后,我们才遗憾地发现,整部电影就是约翰生命的一场倒计时。约翰最后也成为了“孤独死”的一员,而且他的葬礼比其他人的更加孤独,其他人的葬礼上除了牧师至少还有约翰,可约翰的葬礼就只剩下了牧师。

电影看似是以“孤独死”为主题,然而我认为创作者完全超越了这一社会议题,把生与死的探讨放到了更为核心的位置。在我们人类的语境里,死亡总是沉重且难以言说的,可是,与生命相伴相随的死亡本就是这个世界再寻常、普通不过的常态,是每一个生命都无法绕过的最终结局。当我在欣赏17世纪一些了不起的静物画时,我并不会为画中之物的衰败与死亡而感伤,恰恰相反,当我凝视画的时间越久,我越会觉得其动人。这并非是我对死亡无动于衷,而是尝试换一种眼光、换一种心境去看待和理解生命的始与终,我便会感到,生,不止拥有一个模样;死,亦未必只属一种形态。这部电影于我眼里最为精妙之处就在于,生死本属宏大哲学命题,然而创作者并未选择哲学说教,而是独具匠心地以艺术作为隐喻,将生与死的哲学思考隐藏于简单、平淡的叙事之中。整部电影,不啻一幅隽永且耐人寻味的静物画。

影片最后以一个超现实的镜头结束,约翰那原本冷冷清清的墓碑旁,忽然一下子从四面聚集起了很多人,他们来参加约翰的葬礼。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人都是约翰蓝色相册里的那些照片中的人,那些早已死去的人。这个镜头的意义不言而喻。而这一幕,也是导演送给观众的一份充满了善意与慰藉的礼物。美丽的灵魂,永远不会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