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影片拍成黑白電影的創意棒極了,而且明暗對比強烈的影像風格讓我不由地想到了興盛于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的黑色電影。黑色電影離不開犯罪,這部電影的主角約瑟夫·門格勒,毫無疑問是一位名副其實的罪犯。黑白影像突顯了人物陰暗内心的叙事張力,并為整部電影奠定風格與基調。

影片改編自奧利維耶·蓋的同名著作,講述了門格勒在戰後逃亡南美洲的經曆。蓋的原著是一部出色的半紀實半虛構曆史小說,之所以有虛構成分是因為門格勒的經曆中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細節,而蓋則用謹慎又不失精彩的手筆完善了這個惡名昭彰的戰犯的逃亡故事。

電影《約瑟夫·門格勒的消失》同樣是一半曆史一半虛構,但為了展現人物的真實性,影片虛構的成分甚至比原著更少。全片采用雙線叙事,一條線是戰争結束後門格勒在阿根廷、巴拉圭、巴西的逃亡經曆(中間他曾短暫回到德國),另一條是七十年代末門格勒的兒子羅爾夫到巴西探望老年門格勒的整個過程,兩條不同的時間線及叙事線在整部電影中不斷交叉行進。

有一點我認為尤其值得稱道,那就是在電影裡,演員對門格勒的個人情緒表現得非常多也非常細膩。說實在的,門格勒的逃亡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兒,劇本做過多渲染和虛構意義也不大,反而是門格勒在德國戰敗且自己也從此失了勢之後的逃亡過程中,他會呈現出一種什麼樣的精神狀态這點特别值得去做一做文章。影片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無論何時何地眼神中都透着警惕、恐懼、焦慮與不安的門格勒,他一邊在人前振振有詞地為自己在奧斯維辛那“再尋常不過”的行為辯護,一邊又時刻覺得自己被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盯着并擔心有人馬上就要來抓自己了;他憤憤不平、怒氣沖沖、牢騷滿腹,奧斯維辛有那麼多惡人,世人為何偏偏揪着自己不放呢?他從來沒有真正去關心兒子羅爾夫的成長和個人生活,他抱怨兒子不相信、不理解自己是何其愚蠢,并且一直對自己曾信奉的意識形态喋喋不休。奧斯維辛的“死亡天使”至死都不覺得自己有罪,他怨恨的是戰後那個給自己找了一大堆麻煩、毀了自己好日子的世界,所以他的下半生一直活在無休無止的憤懑和惶恐之中。

影片中間有一段影像是彩色的,極具視覺沖擊力,那是門格勒人生的輝煌與高光,是這位奧斯維辛黨衛軍醫生赤裸裸、血淋淋的犯罪史。如果逃亡生涯于門格勒是毫無色彩的暗淡無光,那麼在奧斯維辛,對他人生死掌控的大權在握就是其生命中最絢爛和五彩缤紛的一頁。如此,這段彩色影像震懾人心的力量可見一斑。

全片整體看來,雖然某些叙事技法略顯多餘,但電影情節在虛構與非虛構之間的平衡掌握得非常好,一如奧利維耶·蓋那出色的原著。主要人物在塑造上也不錯,尤其門格勒與兒子羅爾夫相處的戲份,表現得客觀而不造作,很有力度。

關于羅爾夫·門格勒,這裡稍微多說兩句。由于家人的隐瞞,羅爾夫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并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就是奧斯維辛臭名昭著的“死亡天使”約瑟夫·門格勒。作為一個長年間不知道其父身份的人,後來卻能夠鼓足勇氣去與父親相見并針對父親在納粹大屠殺中扮演的角色進行對話,在戰犯後代中,已屬不易。這場父子間面對面的對話其實無疾而終,因為約瑟夫·門格勒長期以來的執迷與怨忿。羅爾夫在情感上不願意背叛自己的父親所以始終沒有透露父親的下落,但他又無法同情與理解父親過去的所作所為,于是他選擇遠離家人,并且後來還更換了自己的姓氏,希望能和“門格勒”永遠保持距離。

最後,誠摯推薦電影背後的原著,奧利維耶·蓋的《魔鬼醫生的消失》(此為中文版譯名)。去年讀這本書時我就非常喜歡,也寫了書評(https://www.douban.com/doubanapp/dispatch/review/16829815)。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