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庵野秀明,以“夕死可也”的執着燃燒他的才華和生命,終于完成了《Eva》。《終》為 Eva 的二十五年做出了一個最好的不完美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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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不斷上升的演職表,默默地聽完片尾曲《one last kiss》。這種感覺就像自己的一部分靈魂,在 eva 的劇院裡坐了二十幾年,不斷地循環地聽着這首曲子,終于等到了那一聲休止符,可以滿足地離開劇場,回歸到現實的生活了。

通過《終》,我才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終于完全看懂了 《Eva》;今天帶着對 Eva 的理解看完 B站的紀錄片 《再見了所有的福音戰士!庵野秀明的1214日》之後,這種信念更加強了。我也迫切想把自己的理解分享給其他所有熱愛 Eva 的觀衆們。畢竟 “理解”二字,才是對劇中所有的人物,以及庵野秀明本人的最大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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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從結論說起,相信很多觀衆都看到了,《Evangelion:終》的故事和現實世界是融合在一起的。尤其是第四段,通過 Guff之門 進入的反宇宙,已經不再區分 eva 的故事世界,和創作 eva 的現實世界。劇中所有角色,也和他們在現實世界中的精神來源融合在了一起。

通過《終》,庵野秀明不但補完了 eva 故事中的角色,完成了告别,也把他二十五年裡來分給 Eva 世界裡的靈魂,收回給了現實的自己。我為他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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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創作 Eva 的世界,庵野秀明把自己的靈魂主要分給了三個角色,渚薰,碇源堂,碇真嗣;而這三個角色,卻又都不是庵野秀明本人。理解了這一點,就能真正看懂 Eva 的故事。

與現實中,作為 Eva 創作者的庵野秀明最接近的角色,是渚薰。渚薰名字中的“渚”是什麼意思?

在片尾補完階段,加持良治明确地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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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的意思是“水邊的陸地”,是海洋和大地交界的地方。
這個名字很适合你,因為你是和人類相互聯系的那個人。

Eva 中的人類的名字叫做 “lilin”,渚薰始終稱他們為“lilin”,而他自己正是監督庵野秀明的化身,是連接“lilin”和人類的所在。

渚薰/庵野秀明 和 碇真嗣 的關系是什麼呢?他和真嗣的名字列在 《命運之書》裡,在這裡不斷地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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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 渚薰/庵野秀明 自己的話說:

我就是你,我和你很像,所以會被你吸引

而用真嗣的話說:

薰,你就像我的父親一樣。

“碇真嗣”是庵野秀明創作的角色,庵野把自己人生體驗中最自我、最隐秘、最強烈的一些感受賦予了“碇真嗣”這個角色。但是真嗣卻并不是庵野自己,真嗣這個角色在 Eva 的故事中存在,成長,具有了獨立的靈魂。

這種現象,對于所有創作者都是相似的,最好的角色都不是創作者的傀儡,而是在故事裡擁有自己獨立的意志,他們會去對抗創作者預先為他們設計好的命運。創作者隻是把自己的頭腦借給了他們。大家所熟悉的每一個優秀的創作者,都可能有過類似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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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嗣是活着的,作為創作者的 渚薰/庵野秀明 自己也深深愛上了這個角色。

渚薰/庵野秀明 是第一使徒,因為是庵野秀明本人創作了這個命中注定毀滅世界的故事。他也承擔着完結 eva 故事的責任,所以 渚薰/庵野秀明 又是第十三使徒,最後的使徒。

按 《新世紀福音戰士》TV 版的進程,庵野秀明是要終結這個世界的。可他懷着對角色的愛(憐愛?關愛?敬愛?),自己化身渚薰來到了這個世界裡。他擁有無限的力量,卻沒有按下滅世的扳機,而是把自己,把 Eva 故事的命運交給了 碇真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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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 版的《新世紀福音戰士》,本應該在 渚薰 被殺之後正确的結束。經過 24、25話血淋淋地自我剖析之後,承擔了過多痛苦和責任的真嗣站了起來,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得到了生存的意志,與自己的存在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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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我
我想做我自己
我想待在這裡

站起來的真嗣,打破了熒幕的第四堵牆,接受了 eva 的世界,獲得了靈魂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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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這種讓自己的創作物“活”過來,非但不罕見,反而是人類的本能。所有真心愛着兒女的父母,都曾傾注心血教會兒女成長,可最終卻以兒女擁有獨立的自我、獨立的志向為最大的驕傲。

對于文藝創作而言,傾注一切的角色,豈不是如同他們的“孩子”一般麼?對于這樣完全誕生于創作者頭腦的“孩子”而言,“弑父”是成長中最為重要的一步,所以真嗣親手殺死渚薰是最必要的。有另一個文藝作品完全與這種思路暗合,那就是美劇《西部世界》。還記得德洛麗絲對福特頭上的那一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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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野秀明通過讓碇真嗣 “弑父”,拯救了命運之書裡本該走向終結的那個世界,并且最終擁抱了自己的存在。《新世界福音戰士》TV版的這個大結局,是創作團隊燃燒了全部心血,用最大的誠意,剖心割肺創作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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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個結局在那個時代卻不僅知音難獲,還受到了觀衆和影評人最嚴厲的攻讦(像不像拍完《太陽照常升起》、《一步之遙》的姜文?)。

時至今日,那些關注角色 CP 的禦宅族們,還在叫他“痞子”,傳遞着 “經費不足”、“故作高深”、“傷害讀者”的謠言,也仍然在自以為有趣地、毫無下限地讨論着 “庵野秀明請去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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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 是一個探讨人類“心之壁”的故事。因為“心之壁”的存在,人與人無法互相理解,隻能靠相互傷害來傳遞感受。庵野秀明讓故事裡的主角碇真嗣從 “心之壁”裡走了出來,接受了自己的存在與命運。可是現實中的庵野秀明本人,卻因為得不到觀衆的理解,受到了巨大的傷害。這是再奇妙不過的互文了(類似電影《鳥人》)

受到傷害的庵野秀明,患上嚴重的抑郁症,幾度徘徊在棄世的邊緣:

我是為了全世界喜歡動畫的人
努力做出的這個結果
在當時的觀衆看來,認為這隻是偷工減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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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野在紀錄片裡繼續說:

我看到這些的時候已經自暴自棄了
别再做什麼動畫了
我有一次想從鐵軌跳下去,還有一次想從公司的屋頂跳下去
大概有兩回命運攸關的時刻。

很顯然,這個時候的庵野已經有嚴重的抑郁情緒。信任他的一些朋友和恩師(幾次救過他的宮崎駿)幫助他,通過工作走了出來。我們有了1997年的舊劇場版《air/真心為你》

所有使徒都已經被消滅,碇真嗣也從巨大的痛苦中站了起來,找回了自我……故事又要怎樣繼續呢?隻能是由劇中的大反派,不甘心失敗(渚薰)的 Seele 組織,親自動手以吞噬力天使擁有 S2 機關的初号機為扳機,發動人為的人類補完計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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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大結局标題是《真心為你》,但故事的走向是無比殘酷的,幾乎所有人都遭遇了不幸。真嗣卻沉溺在殺死渚薰的痛苦中,無法自拔。與此同時NERV被攻陷,我們熟悉的角色們,包括美裡在内,一個個在大屠殺裡倒下;赤木律子在與碇源堂的對決中被自己的母親(MAGI)背叛,而碇源堂也被莉莉絲(麗)拒絕。而最慘烈的則是觀衆們最喜歡的明日香,覺悟之後仍被量産機生吞活剝。最後所有 lilin 都在反 AT 立場的作用下,化為了 LCL。

盡管最後的大白麗選擇了讓碇真嗣來決定 lilin 的命運,而真嗣選擇了“重置”,可是劇中的角色真的獲得了幸福嗎?庵野為此質問熒幕前的觀衆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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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觀衆視此為庵野傷害觀衆的證據,可他們不明白,這一切的悲劇,才是符合故事邏輯的必然結果。庵野秀明/ 渚薰雖然是創作了“命運之書”的那個人,但他卻不是神。在 Eva 的世界中,“神明”始終是虛位的,更像是一種自然規律,符合文藝創作、戲劇沖突自身邏輯的規律。

人類不亡于使徒,而是亡于内鬥;NERV 無力對抗 SEELE 蠱惑的世界政府,走向全滅;lilin 無法改變命運的預言,最終都必須接受超然力量的審判。而所有的設定伏筆(初号機獲得 S2機關,加持良治的特工身份),也在 tv 版中都已經交代過。這怎麼看都最符合 Eva 最初的劇本。

庵野秀明化身 SEELE 的底牌、十七使徒渚薰,作為“自由天使”,把自己的命運交付給碇真嗣,讓真嗣“自由”做出選擇。故事在此戛然而止,這本是庵野最大的善意。

觀衆無法理解這種善意,卻呼喚出一個人人感到痛苦的結局,隻為圓自己的夢。可觀衆散場離開之後,角色們的夢又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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碇真嗣:那我的夢在哪裡呢?
麗:那是現實的延續
碇真嗣:那我的現實在哪裡呢?
麗:那是夢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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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于真嗣的夢 (TV版結局),在無數封辱罵庵野秀明的觀衆來信中,被“現實世界”終結了。庵野還是創作了渚薰死後的大結局。Eva 的故事劇情,必然走向 SEELE 開啟的大屠殺。最後補完計劃開始,沖擊降臨,所有人形化作 LCL。故事在觀衆們的推動下,走向了殘酷的最終局,由白麗來決定 Eva 世界的命運。

而成神的白麗就像渚薰一樣,再次把最終的選擇權交給了真嗣:

真嗣:我死了嗎?
麗:沒有,隻是所有人都合而為一了。這正是你所期望的世界
真嗣:但這是不對的,我覺得這是不對的
麗:如果你再次期望他人的存在,心之壁會再度将人們分離,對他人的恐懼又将重現
真嗣:沒有關系
渚薰:AT立場再次傷害你和其他人也沒關系嗎?
真嗣:沒關系
真嗣:不過,在我心中的你們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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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是希望。人或許能夠相互理解
渚薰:我喜歡你的這一句話
真嗣:
- 不過那都是裝出來的
- 隻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 就像是祈禱一樣
- 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的,總有一天會被人背叛的,他人會抛棄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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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嗣繼續說:

但是,我還想再看一次
因為我覺得那時的心情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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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大白麗破碎,頸部的鮮血撒在了月球上。一切得到重置。1997年版劇場版《真心為你》,正式的劇情也到此為止。

今天回過頭來看這一幕,應該說,做出最終決定的仍然不是劇作者庵野秀明,而是碇真嗣本人。庵野秀明在抑郁和憤怒中開啟了劇場版《Air》的團滅劇情(說不定是原本的劇情),把最終結局的決定權交給飽受傷害的真嗣,但真嗣卻覺得不對,他選擇了重置世界,因為他希望 Eva 的世界裡不是隻有痛苦和悲傷,所有人都幸福的那種心情,可以是真實的。

真嗣所說的“希望再看一次”,說的就是新劇場版。

所以在《新劇場版:破》的結尾,渚薰用朗基姆斯槍刺穿了開啟 Guff 之扉的初号機,終結了近第三次沖擊。這是渚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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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薰:約定的時刻到了,至少這次,一定要讓你獲得幸福。

新劇場版2007年重開,被觀衆嘲笑為炒冷飯圈錢。現在看來,其實是 庵野秀明/渚薰 對真嗣的承諾。

庵野秀明/渚薰 花了十年時間來籌備新劇場版,盡管我們看到的是《新劇場版:序》,但在庵野腦海裡,在創作團隊的籌備過程中,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個劇本死掉了。Eva 的世界在真嗣重置後其實已經經過了無數巡。庵野把這個過程具現化為月球基地上擺成環形的棺材,每一次 庵野秀明/渚薰 都會從一個棺材裡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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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我在《序》裡已經看懂了一半。月球基地裡的巨大血痕,屬于“房間裡的大象”,明确意味着“重置版”其實不是重置,而是《真心為你》之後的劇情。N個棺材象征着輪回 N 次,但我一直不知道渚薰扮演的角色是什麼。

直到 《終》裡,渚薰非常直白地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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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終結我存在隻有宇宙的終結(vaccum decay 是物理學觀點)
所以我才不得不在這重複的故事中扮演一個角色

隻要 Eva 的故事沒能夠完結,庵野秀明就走不出來,隻能不斷地創造新的故事,開展新的輪回。而渚薰,則是故事中書寫“命運之書”的作者。

如果大家看了《再見了所有的福音戰士!庵野秀明的1214日》的紀錄片,就能明确地看到庵野秀明在創作上的嚴苛到了什麼程度。幾乎沒有任何工作人員領悟了他所想要的是什麼,所有人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試,然後被庵野一遍又一遍地推倒重來,直到時間趕不上後親自動手。

那種态度并不是“一絲不苟”的執着,而是“江郎才盡”的痛苦,庵野對觀衆和作品負責,就體現在絕不容忍任何一個平庸。用制作人員的話說,Eva 的成品都是在無數廢棄的屍體中堆砌出來的(渚薰的棺材)。這個态度不難理解,得罪過無數同僚的周星馳和姜文不也與此類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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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以為庵野秀明真的很喜歡創作 Eva 嗎? 其實答案是矛盾的。抛開創作動機帶來的激情,創作過程是極為枯燥和痛苦的。尤其是沉浸在那種無法被理解的痛苦中。庵野秀明一直感覺自己的創作意圖得不到同僚的領悟,更懷疑自己的創作能力無法赢得讀者的理解。他始終現在典型抑郁症患者的自我否定中,覺得以自己的能力做不出真正好的 Eva 來。

“你為什麼要駕駛 Eva”,這句話對于 碇真嗣 和 庵野秀明,是互文的。真嗣面對駕駛 Eva 的痛苦,正是庵野秀明創作 Eva 的痛苦。他們都感覺自己的靈魂充滿痛苦,尚且得不到拯救,卻被迫要承擔拯救世界的責任,去面對更大的痛苦。在這一過程中,人格的異化達到了頂點。

這本質上是一種勞動的異化,如同砸掉紡織機的工人,庵野也一次次忍不住幻想殺死 Eva 的世界,具體表現為《真心為你》大結局,在閉幕動畫之後,還出現了真嗣試圖掐死明日香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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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嚴格來說,并不是劇中真嗣的行為,而是庵野秀明附身真嗣所表達的情感:

井手:緒方小姐(真嗣的聲優)認為劇場版最後的場景如何?
緒方:那個說起來其實有點奇怪……那個時候他對我說:“實在抱歉,這個場景請不要和真嗣,而是和我同步!”
……
井手:也就是說那個場景對庵野導演來說是有積極的意味(原文:プラスの方向)的吧?
緒方:是的。他想要我表現出第一次自己的配音被導演說OK時的哭泣的感覺。這我還是能理解的,但是我想不通的是他為什麼要掐明日香的脖子呢?
井手:的确想不通。
……
緒方:其實那個場景好像是模拟了庵野導演認識的一名女性身上實際發生過的事。她被一個男的掐住脖子,正當她以為自己會被殺死的時候……慎重起見順便說一下,那個男的可不是庵野導演(笑)。正在那時她突然想撫摸那個男的,然後當她放下手的時候,卻又冷淡地說:“我死也不要被你殺掉。”好像庵野導演一聽到這個的時候就覺得“這就是《EVA》的結局!”

這在當時很難理解,今天卻很容易理解。這是勞動者自身被勞動所異化後的典型體現,他想破壞掉自己傾盡全力所創作的東西,這時的明日香代表了 eva 本身。而他這種痛苦,卻得到了 eva 本身的理解(明日香撫摸真嗣),也同時遭到了嫌棄(因為這是庵野秀明的懦弱面)。

我不知道庵野秀明經過了怎樣的心理重建,才最終創作了新劇場版的劇本。但作為十年老粉,第一次看《序》,我已經嗅到了“補完”的味道。劇情發展和 TV 版有微妙但本質的不同,最大的區别是原作懦弱的真嗣,開始變得積極了起來。

而這種微妙改變所引發的蝴蝶效應,最終導緻了《破》結尾的劇變,東治得救、明日香被腐蝕為使徒并被 dummy system 控制的初号機撕碎(為什麼會有真希波?首先因為真希波不存在的話,力天使之戰原作的戰鬥結構就不存在了),最終再次覺悟的真嗣為了拯救绫波麗,突破了拘束器,直接開啟了 guff 之扉,引發了近第三次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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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劇情其實并不是新劇場版原有的軌迹,本來麗還是會為打敗力天使自爆而死。但參與《破》編劇的榎戶,在讨論劇本如何可以更燃的合宿中,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全新的劇情走向。麗不再死去,而是真嗣不顧一切把她拯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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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顯然說服了庵野秀明,成為了最終的設定。某種意義上來看,這也是角色擁有獨立靈魂的又一個示範。榎戶設想到的可能性,成為了劇中真嗣的選擇,再一次颠覆了庵野秀明規劃的劇本。

也許榎戶隻想到了真嗣拯救麗這一幕,可是這一幕要能落實,突破拘束器,打破所有人的計劃(SEELE與 NERV),引發近第三沖是最符合 Eva 世界觀邏輯的結果。

真嗣的靈魂又一次在劇情裡活了過來,把一切計劃攪得天翻地覆。而由于真嗣對劇情拘束器的突破,所有的角色都活過來了,都不按照劇本,而是按照角色的内心邏輯行事了。這才有了美裡的那句被批判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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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真嗣!
不是為了其他的人
而是為了實現你自己的願望!

按這個三沖的發展,新劇場版在規劃中的第二部就得迎來一個誰都未曾預料的結局了。問題在于,喚醒了第三次沖擊,為了绫波麗讓全世界毀滅,對 Eva 的世界真的好嗎?真的符合《真心為你》中真嗣“想要再看到”的那個願望嗎?

所以在還沒想通《Q》的劇情如何發展之時,庵野秀明/渚薰 機械降神,長槍從天而降,終止了三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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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給我們看了一個史上最坑觀衆的預告片,沒有一幀可以相信的預告片……

接下來的《Q》過了幾年之後才上映,雖然保持了一貫的超高素質非常地好看,但幾乎所有人都感覺看不懂,尤其是我。相比觀衆們的感受就和過了十五年才蘇醒的真嗣一樣,發現一切都被改變了。

被拯救的麗去哪裡了?人類怎麼渡過了近第三沖? SEELE 和 NERV 怎麼搞到了一起? 美裡為何用憎恨的目光看着自己?為什麼所有人都變成了謎語人?

看完《終》之後,我才第一次感覺看懂了。從《終》開始,Eva 世界已經和庵野秀明作為監督所在的現實世界重疊在了一起。由于《破》劇情的巨大改變(真嗣救出淩波,引發近三沖),導緻原本設計的第三部《急》的合理性崩壞了。這也是劇情之神和真嗣這個角色共同作用的結果,超越了庵野的控制。

他原本設計的結局是什麼呢?結合預告片與《Q》的劇情,似乎原來的劇情是渚薰要作為 SEELE 的底牌卻背叛,最後幫助真嗣等人成神,重置 Eva 的世界。

從《Q》的副标題可以看出來,"you can (not) redo"。當它從設問變成疑問句之後,新劇場版第三部的标題從《急》變成了《Q(uetion)》。對于 庵野秀明/渚薰 而言,最大的問題是他原本為真嗣所設計的,通過“redo”所達到的“幸福”,是否是正确的。預告裡最終集結共同劇情,也如泡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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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尚沒找到報道佐證這個理解,但它卻能很好的解釋《Q》裡離奇的劇情。《Q》最大的主題,其實就是 渚薰/庵野秀明 原計劃的崩盤。庵野在沒有設想好真正的大結局之前(從紀錄片看,《終》的 D 段劇本也是 deadline 最後關頭提交的,主創們也是一頭霧水),隻是非常誠實地把自己的迷惘和失敗,通過 渚薰 展示了出來。

這裡面的道理其實很簡單,我在看《破》的時候自己心裡也提出過。“重置”本身意味着救贖嗎?并不是。對于 eva 世界裡的角色而言,他們的記憶、情感、目的,他們的一切靈魂,都構建在 eva 這個末世世界觀裡。

假設用 “神”的力量把 eva 重置成一個當代校園同人劇,在 Eva 故事裡真實生活的那些人,不是被救贖了,而是被遺忘了。這也是《破》劇情的大變化的内在邏輯。淩波麗如果在對戰力天使過程中犧牲了,下一個被複活的容器,還是當初對真嗣面露微笑的那個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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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嗣為了拯救绫波麗,突破了 eva 的拘束器、也突破了劇情拘束器,一舉成神之時;也點破了 渚薰/庵野秀明 原本設計的 “Redo”劇本,并不會給劇中的角色帶來真正的幸福。

剝離了痛苦帶來的影,也剝離了角色們的高光。Eva 中所有人類為了延續自身存在所做的犧牲、奮鬥,不也化作虛無了嗎?這種 “重置”的想法和《火影忍者》裡試圖讓所有人沉浸在幻覺裡得到幸福的 “無限月讀”,和《黑客帝國》裡 Matrix 構建的虛假世界,和 SEELE 的人類補完計劃,并沒有本質的區别。

一個最具代表性的問題就是,真嗣為救淩波開啟了 guff 之扉,引發了近三沖,難道不要支付任何代價嗎?所有可能在近三沖中死去的人,包括鈴原東治的親人,劍介的親人,他們的性命和感情,就不如真嗣想要拯救绫波的願望那麼重要嗎?隻是通過渚薰協助的 “redo”,就能抹消一切痛苦與罪孽嗎?

渚薰/庵野秀明 逐漸想明白了這一點。于是他發現,原本劇本中插在大白麗身上的兩杆槍,本來一杆代表絕望,另一杆代表希望。

可實際看過去,兩杆槍原來都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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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Q》劇情的表面走向來看,渚薰 卧底 SEELE 想讓真嗣成神的動機,被另一個打破第四堵牆(通曉死海“外典”)的碇源堂利用了。

渚薰的做法,隻會帶來另一種形式的滅世(eva 世界裡的人們在 happily ever after 的重置世界裡被遺忘)。Eva 的故事裡,從來都是以初号機為扳機來開啟 Guff 之扉,真嗣才是毀滅世界的關鍵。可這一次,卻是劇作者本人 渚薰/庵野秀明 成了扳機,他為了“給真嗣帶來幸福”的動機,變成了真正毀滅一切的關鍵。所以原本就是第一使徒的渚薰,“堕落”成了最終的使徒。

而真嗣卻完全無法理解 渚薰/庵野秀明的 疑惑,他在渚薰還沒想明白的情況下,擅自拔出了兩把槍。這又是和現實的互文,就像庵野在還沒想明白的情況下,《Q》作為一個商業作品,卻不得不盡快做完、推出了。

所以為什麼真嗣在《Q》中遇到的所有人都是謎語人呢?原因很簡單,因為一切合乎邏輯的解答(answers),庵野秀明自己也沒有想清楚。唯有問題(Q uetion)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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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嗣對渚薰的這句質問,“這就是我們駕駛 Eva 的理由啊”,是跨越劇作與現實的一語雙關。

對于真嗣而言,駕駛 Eva 的理由就是祈禱所有人相互理解,獲得幸福。對于 渚薰/庵野秀明而言,“駕駛 Eva”等于創作 “Eva”這個作品,目的卻是讓真嗣獲得幸福。每次真嗣對渚薰說“為什麼駕駛 Eva”,其實都是 真嗣 問 庵野秀明 為什麼要繼續制作 Eva 。

于是,《真心為你》曾經發生過的一幕,在《Q》裡再次發生了。渚薰在沒有想明白如何能為真嗣、讓 Eva 的世界獲得幸福的情況下,戛然終結了故事。他終止四沖的方法,就是拿下真嗣的DSS 項圈,炸死自己。

在這一刻,渚薰/庵野秀明 都死了。就像所有在筆記和研讨會中被拍死的其它劇本一樣。每一個廢棄的劇本,也許都是以 渚薰/庵野秀明 自爆而終局的,所以月面才有那麼多個棺材。

隻不過《Q》的劇本不是死在創作之前,而是死在對主創人員、投資人、所有熱愛 Eva 的觀衆都立下承諾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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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試想這一個劇情,對庵野秀明本人的打擊有多大。

從《Q》結束的預告片(其實不是一幀都不可信,庵野已經在預告片告訴我們他會拍出自己最喜歡的特攝了)來看,盡管新劇場版的結構已經崩塌了,不一定能最終收關(那就永遠也無法收關了),但至少下一集的梗概還是勉強保留了下來,那就是:

失去了活下去動力,繼續彷徨的真嗣君,他抵達的地方将教會他希望
補完計劃将最終發動,而 WILLE 為阻止他們發動最後的決戰

而且庵野在創作 《Q》時也基本想明白了上面反複說的道理,“重置”是無法為 Eva 世界帶來幸福的。至少這一點是确定的。他用 渚薰 的話說:

縱使靈魂消失
願望和詛咒也依然會留在這個世界
意識轉化為信息傳達給世界,從而加以改變
總有一天,連你自己也會被改寫。

換句話來說,當 Eva 的世界存在,那所有逝去之人的願望和詛咒也會延續,反而會改變這個世界,有的人死了,但他們的存在卻還活着。而重置之後的世界,即便每個角色都活着,但他們的存在之道(being)卻虛無了,連願望和詛咒都消失,卻沒有真正的成長。

所以渚薰坦然地說,“這不是你要的幸福”。

同樣的道理,另一個漫畫作家早就想得很明白:

雖然強行改變故事走向可以讓角色複活,但是荒木飛呂彥認為這樣擅自強行改變劇情設定會破壞漫畫,對于作品來說就是出賣了靈魂。荒木飛呂彥明确表示自己讨厭角色死而複生的漫畫,讨厭角色完全死亡結果又複活,而什麼神重新給予生命讓角色複活這樣的劇情也很讨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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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飛呂彥說:『對讀者來說,也許不會願意看到主人公死亡。但就算結果是死亡,在那個過程中主人公得到了勇氣,心靈得到了成長,那麼在我的心中這就是一個happy ending』

很顯然,從《Evangeline:終》的劇情來看,庵野秀明在觀念上最終和荒木飛呂彥走向了一緻。這一點我們後面再談。

先說創作完 《Q》的庵野秀明,就像創作完《真心為你》時一樣,患上了非常嚴重的抑郁症。以至于 《終》的制作延宕了八年之久。

我并不知道庵野秀明罹患抑郁症的直接原因,究竟是

意識到 “Redo”錯誤後的挫敗?渚薰之死的感同身受?無法給真嗣帶來幸福的自責?長期工作過程的身心折磨?強行制作《Q》再一次引發的勞動異化感?對自身創作能力的自我否定?觀衆如潮的贊揚,卻沒有理解劇情,引發的絕望?

但我知道誰對庵野秀明走出抑郁症的絕望過程貢獻最大,那一定是他的妻子安野夢洋子(漫畫家),也是新劇場版裡的“真希波·Mari·Illustrious”(據說她的漫畫主角之一就叫 mari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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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野夢洋子不僅是一名充滿才華的“大胸美女”,也是一位開朗、堅強而又溫柔、體貼的母性。陪伴在一位重症抑郁症患者身邊,是非常折磨靈魂的事情。抑郁症患者的大腦就像是一個髒掉的拖把,再純淨的水要洗淨這個拖把,自己也會被污染髒。

然而“真希波”不僅接納了嚴重抑郁傾向、靈魂破碎的庵野秀明,也接納了用庵野靈魂打造的碇真嗣和明日香。

她眼裡的碇真嗣就像一條委屈的小狗“汪君”(對比周星馳《大話西遊》,他好像一條狗),另一邊管 eva 世界裡的情敵明日香叫做“公主殿下”。

而明日香怎麼稱呼“真希波”呢?很有趣,管她叫做“四眼關系戶”。“關系戶”是一語雙關的,除了劇中語焉不詳且的背後勢力設定,更實際的自然就是監督庵野秀明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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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劇場版的故事結構中可以看出來,真希波的位置是替代明日香的(明日香代替東治被污染後,由真希波繼承後面的戰鬥),而且明日香在戰鬥中受的苦,真希波也都要體驗一遍。

真希波/安野夢洋子 是去 eva 世界裡接 庵野秀明的。庵野秀明把自己靈魂中最本真的一塊賦予了碇真嗣,Eva 的世界不完結,現實中的庵野秀明也無法得到補完,永遠走不出來。

真希波對碇真嗣的暧昧,就非常好理解了。而且她也不斷去聞真嗣身上的氣味,是在區分哪部分屬于碇真嗣,而哪部分屬于庵野秀明本人。

最讓我覺得好笑的是,真希波一點都不嫉妒明日香,會管明日香叫“公主殿下”,但對绫波麗卻并不如此。真希波在《破》中看到碇真嗣傾盡全力救出麗時,還有些小嫉妒,說“是因為氣味不同嗎?走運的家夥”,然後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所以真希波其實是香黨呢,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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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對庵野幫助最大的人,想必又是他曾經的老師,宮崎駿。

宮崎駿邀請庵野來擔任自己作品的男主角配音,幫助他重新振作起來,也許最重要的是劇中的這句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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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至親好友的幫助下,庵野終于完成了《終》的編劇,重新啟動了制作。就我作為觀衆所見,劇本裡的故事和劇本外的現實,高度融合在一起。這種融合,具體體現在“第三村”的故事裡。

這裡必須插一段介紹一下《Eva》四大審美(宗教符号具象化、青春少年、巨神兵、電氣時代)中最受觀衆喜愛的“電氣時代”。在二十世紀末,capitalism 在 cold war (過審)中獲勝,開始殘酷的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過程中,誕生了“蒸汽時代”、“電氣時代”、“賽博時代”三種隐喻現實的文藝世界觀,都展示了工業革命帶來的文化沖擊。

宮崎駿偏好是“蒸汽時代”,而蒸汽時代背後是勞動者對機械的絕對掌控(儀表盤、滑輪、推杆);而押井守偏好的“賽博時代”,背後是 capital 操控的科技力量對勞動者的全面物化、異化(義肢、電子腦);庵野秀明鐘愛的“電氣時代”介于兩者之間,技術力量既為人所用,又被操縱在極少數寡頭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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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氣時代世界觀下的第三東京市,與回歸農業文明的末世桃花源第三村,形成了本質的對比。

第三東京市的一切都是冰冷的、狹窄的、灰暗的,末世的人類生活在嚴苛的戰時秩序中,随時都要像機械一樣服從管制命令。真嗣在第三東京市裡經曆的一切都是對他自主性的傷害,不願意駕駛 Eva 卻必須要駕駛,在戰鬥中遭受傷害卻得不到父親的誇獎,同學視他為枉顧細民的怪物,NERV視他為不易操控的兵器。他被 dummy system 控制吃掉了鈴原東治,拯救的绫波麗卻自爆化作了塵埃,所有人都在強迫他做違背内心的事情,而他渴望的被愛、被諒解、被稱贊卻無人關懷。

這種劇情的人文内核,其實就是“異化”。與庵野的童年經驗(父親意外失去腿,對世界充滿憤怒,他自己缺少關懷),與阪神大地震和東京地鐵沙林毒氣案都結合在一起。反映了勞動者身處 capitalism 中的絕望感。當初嘲笑真嗣懦弱無能的我們,長大之後不也終于學會了真嗣的“lay down”(過s)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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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近三沖之後的第三村,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人與人相互之間充滿了關懷、溫柔、體貼、友愛。而之前因第三沖受過傷害的人們,代表性的是東治和劍介,卻因為理解真嗣所經曆的一切,對他無限地寬容。

像不像安野夢洋子對待庵野秀明的态度?像不像宮崎駿對待庵野秀明的态度?像不像庵野工作室裡那些追随了他多年,受盡折磨但不離不棄的戰友們,對待庵野秀明的态度?

第三村的“善意”,是救贖真嗣的關鍵。而更關鍵的一點,恐怕庵野秀明自己也未必想清楚了。那就是勞動者的主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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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裡用很大的篇幅刻畫了黑麗參加第三村的勞動,揮灑了汗水,收獲了果實,并在大媽們歡聲笑語和燕的依偎中覺醒了自己的人性。

她意識到 “收割水稻”和“駕駛 Eva”的本質不同,後者是他人的命令,而前者是她自己的意志。她願意這麼去做,享受這麼去做。這在哲學層面上看,毫無疑問就是勞動的主體化。

原作版中的麗,和《終》裡的黑麗,有一個最關鍵,最本質的區别。

原作中的每一個麗,都是在真嗣不顧性命地拯救下,因為“被愛”而獲得了人性與自我。而《終》裡的黑麗,卻是在勞動的主體化過程中,自我覺醒人性的。與此同時,這個角色的命運也走到了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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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她一定會消失呢? 從設定上看,黑麗作為被調試出來的容器,一旦失去了AT力場(心之壁),就無法保持人形。她無法在 NERV 的 LCL 溶液之外生存。

從劇情邏輯上講,麗這個角色的基石,也是 Eva 故事的基石,那就是為極少數人目的(碇源堂的補完計劃)所創建的容器,是抹殺全部人性後、絕對異化、如同機器般的存在。一旦麗突破了異化,覺醒了人性,她的角色基石就崩塌了,除非 Eva 的故事也在此戛然而止,否則每一個麗的最終命運都是消亡。包括成神的白麗。

在知曉這個結局後,黑麗用一貫的文靜和溫柔,留下了一封告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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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
午安
謝謝
再見

這一封信,緻敬了《楚門的世界》裡的點睛之筆:如果再也見不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恰恰是另一個被囚禁于容器中的靈魂,靠自己的覺醒獨立走出牢籠時,面向眷戀所表達的最終善意。

不過黑麗的事情還沒有做完,她還有最後一件事。以往的所有故事中,都是不顧一切的真嗣拼命拯救了麗,讓麗的人性因為被愛而覺醒。隻有這一次,是自己覺醒了人性的麗,用愛去拯救了真嗣。

她終于把随聲聽還給了真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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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幫忙收割水稻
我想多抱抱燕
我想和我喜歡的那個男孩永遠在一起

黑麗微笑地說出這些話,變成白麗,然後化作了一灘 LCL。她充滿了遺憾,卻沒有絲毫不甘地離開了 Eva 的世界,因為她擁抱了自己的存在,精神上得到了成長和升華。

黑麗的離别,比她的存在更加精彩,

試問 “Redo”Eva 的世界,能夠讓黑麗的存在升華而非湮滅嗎?

這其中的道理,真正覺醒了真嗣,也讓真嗣徹底長大了。這一次他出乎許多觀衆預料,并沒有哭泣大喊,卻是堅定地返回了 WILLE

哭泣隻是發洩,但沒有用
我再也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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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嗣真正明白了死有時候比生更加偉大,殘缺的成長比完美的平庸更美好,他就能從過去的一切陰影中走了出來。

其實一直以來導緻真嗣懦弱的原因,歸根到底有兩個。

第一個源于人設。碇真嗣和碇源堂,都是藉由庵野秀明的靈魂所生,其實是同一個基石,那就是對人與人無法相互理解、人與人永遠相互傷害的恐懼與憎恨。這一設定在《終》裡碇源堂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補完的過程中得到了體現。

同一個靈魂的基石,分裂成了兩塊,絕對的理性賦予了碇源堂。最具代表性的是鮮血撒到了他眼鏡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而絕對的感性賦予了碇真嗣,他隻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沒有走出自己孤獨的内心,他隻有保守折磨的無助,卻始終沒有戰勝困難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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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嗣懦弱的第二個原因,則是善良。

他其實渴望周圍的一切人獲得幸福,多次登上令他痛苦的 eva,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但他又害怕周圍的一切不幸,不敢做出選擇,無法承擔責任。而缺失智慧的真嗣,又始終無法調和兩者的矛盾。

這也是為什麼《Q》裡明日香第一眼見到真嗣,就要一拳揍過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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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明日香積累了十四年的憤怒。

而《終》裡的真嗣,已經能夠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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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困在三号機裡時
我猶豫不決
無法幫你也狠不下心殺你
因為我不想承擔責任

真嗣隻是一味害怕他人的離開,卻無法判斷什麼樣的結局對他人而言才是最好的。這種無法決斷的善良,反而變成了自私,他最害怕的并不是他人遭受痛苦或無法獲得幸福,他害怕的其實是自己的孤獨。

這種心情,和庵野秀明其實一模一樣。庵野秀明/渚薰 始終想要做一個大團圓的結局幫助真嗣得到幸福,但怎樣都無法獲得成功,反而讓真嗣他們一次次陷入折磨。

用薰自己的話說,“我誤解了你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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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持良治對渚薰說:

沒錯,那是你的幸福,渚司令
真嗣的幸福并不等同于你想要的幸福
你希望他的幸福能讓你幸福

為什麼加持良治突然出現,讓渚薰領悟了一切呢?隻是為了讓所有角色得到一個出場機會嗎?

從《終》的故事中可以看到,當真嗣引發了近三沖之後,是加持良治為阻止第三次沖擊,獻出了生命。而加持本身卻是一個堅定的失敗主義者,他早就從 SEELE 偷走了 Wunder号,用來做地球上一切生命的方舟(火種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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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的關鍵在于,加持良治他是怎麼終結近三沖的呢?

這個設定在《終》裡顯然是全新的,在《破》的結尾引發近三沖時,加持還站在瓜田中感歎“條件還未具備就引發了第三沖”(條件雙關原本的劇本),怎麼突然就成了救世主呢?不是渚薰從天而降的長槍終結的近三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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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面有一些劇情和設定的細節,也許是被廢棄的《急》中原有的劇情,涉及原來預告中的六号機、被封印的初号機等情節。但這些細節都不重要,所以被一筆而過。

真正的創作邏輯在于,加持良治的行動點悟了作者 渚薰/庵野秀明。也許是近三沖設想所引發的劇情崩壞之後,庵野秀明苦思不得後續故事,隻得求諸故事中角色們自己的行動。

而在這故事裡的一切角色之中,隻有 加持良治 一個人始終是大徹大悟的态度,他作為一名最徹底的失敗主義者,卻能為了毫不猶豫、甚至面帶微笑地犧牲自己,而把生的希望留給其他人。

加持良治的犧牲,難道是毫無意義,需要被重置的 Bad ending 嗎?

不是。盡管他的肉體消滅了,但他的願望和精神卻作為信息留了下來,激勵着後來的人做出改變。他的犧牲,比苟活更加偉大。

是角色加持的行為動機,幫助創作者庵野秀明想通了,承認自己設計的幸福是錯誤的。所以在《破》的結尾,衍生出了《Q》和《終》的故事。

所以 渚薰/庵野秀明 對 加持良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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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作為編劇的庵野秀明,把同樣的領悟用第三村的故事賦予了真嗣。讓真嗣第一次懂得犧牲的意義,懂得有時候死比生更加偉大。

就像所有小孩看到父母為自己吵架時,總是在想是不是我自己不夠好,所以才被父母厭棄。真嗣一直走不出的陰影是,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他,他分不清楚這是對他的憎恨,還是對他無限的愛。如果是愛的話,為什麼要留下我一個人受苦呢?

而在黑麗的愛下覺醒的真嗣,終于明白了這些。這種覺悟集中表現在面對美裡的犧牲時,真嗣沒有表現出痛苦和難過,而是充滿感激與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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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證明,真嗣徹底長大了。

而當真嗣長大的時刻,碇源堂也到了補完的時刻。

如我上面所說,碇源堂、碇真嗣是同一個靈魂基石的兩面。都起源于庵野秀明在20世紀末對 capitalism 所體驗到的絕望,人與人無法相互理解,人與人不斷傷害對方。用更加精辟的話來說,叫做一切人與一切人的戰争。

從小在幻想的世界裡成長,尚且年輕的庵野秀明,不一定了解如此精辟的哲學觀點。但他卻充分地體驗到了一切,作為文藝創作者,他感性上的純粹可以媲美哲學家的知性上的透徹。庵野把自己的體驗拆分成了兩部分,對世界的憎恨、絕對的理性賜予了碇源堂,對他人的善良、絕對的感性賜予了碇真嗣。Eva 的命運之輪才就此滾動起來。

渚薰/庵野秀明 作為第一使徒,寫下了“命運之書”,做出了設定。而 碇源堂/庵野秀明 才是故事中真正承擔滅世任務的那個角色。所以在加持良治眼裡,他們都是 “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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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野秀明 把自己所有的智力都交付給碇源堂,也因此碇源堂擁有對全部劇情的知曉,甚至知道《破》和《急》裡渚薰的計劃,從而設計出死海文書的外典,設計了《Q》和《終》裡反客為主的陰謀。

知道了這一點,我們就可以知道,碇源堂在這二十五年來第一次的自我剖析,所講述的絕大部分内容都是真實的,幾乎是作者 庵野秀明的親身經曆。

不喜歡走親戚也好,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也好;沉浸在知識的海洋裡也好,熱愛鋼琴也好;甚至包括因為一個女孩的愛使自己獲得了人性,卻也因為失去這份愛而陷入靈魂的崩潰和破碎,恐怕都既是碇源堂的故事,也是庵野秀明的故事。

去看他的紀錄片你就會發現,庵野秀明幾乎和身邊所有人都不親近,工作了十幾年的同事也無法理解他,在大部分拍攝和籌備過程中都陷入江郎才盡的痛苦中,說得最多的一個詞就是這個太“無聊”。碇源堂的自白,明顯就是庵野秀明的自白。

所以這些故事使用 “原畫”、“分鏡稿”的形式存在的,因為“原畫”、“分鏡稿”是電影世界和現實世界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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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是否在現實世界中也真實存在?碇源堂為了見到唯,而設計了他的人類補完計劃。庵野秀明是否也因為同樣的原因,所以才創造了 Eva 的故事呢?

我覺得這個問題不重要,無論“唯”是否是真實的,“碇源堂”對“唯”的情感是真實的,而且那一定是庵野秀明自己奉獻給 Eva 故事的情感。這也是庵野秀明對觀衆最為袒露内心的一次。

甚至我在劇中還看到了這樣的一幕,碇源堂與碇真嗣在滿是書籍的桌子前讨論,不知道“碇真嗣”是否對“人類補完計劃而言”是必要的。這一幕讓我想起了庵野秀明的工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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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完碇源堂是非常順理成章的。因為碇源堂和碇真嗣是一體的。當碇真嗣獲得了理性的同時,碇源堂就獲得了感性。當人格完整的真嗣存在時,碇源堂就走向消亡。這就像物理學所預言的正反粒子,相聚之時就相互湮滅。

但 庵野秀明 在故事邏輯之外,溫柔地給了碇源堂一個最美好的補完。

碇源堂為什麼逃避真嗣、恐懼真嗣、甚至憎恨真嗣?

這是逆俄狄浦斯情結,也符合發展心理學派的觀點。世上有無數的年輕人,由于童年成長的缺愛或溺愛,導緻人格無法進入下一個階段,還渴望、或依賴着他人無限的愛。碇源堂是缺愛的,他童年的人格沒有成長,而身體已經變成了大人。

以碇源堂高超的智力,學會了将渴望愛的感性壓抑在理性之下,以維持一個成年的社會交往能力。而這種理性和感性的撕裂,恰恰是最痛苦的一種感受。用對社會規則的服從掩蓋内心的茫然和壓抑,是無數現代人在 capitalism 世界中輕易能體會到的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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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唯”的出現讓碇源堂的内心步入了青春期,正是對唯強烈的愛意,對被愛的渴望,以及對被愛的感恩,使得碇源堂感受到了被補完的愉悅。

他無法接受的,不僅僅是唯的離開,而是唯的離開是為了真嗣:

一切都按照命運的安排,我也是為此才會在SEELE 的啊,這也是為了真嗣……

唯把自己的靈魂留在初号機裡,是她對真嗣最好的保護。可她的離開卻讓碇源堂陷入了無盡的痛苦中,感覺到因為愛人對他人的愛,把自己抛棄了。這種心情的本質是嫉妒。内心的破碎、痛苦與強烈的嫉妒無處發洩,因為面對的卻是自己的兒子真嗣。這就是逆俄狄浦斯情結的矛盾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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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碇源堂人性上的懦弱,和碇真嗣的懦弱,完全是相同的。他們在自己殘破的内心未得到愛時,無法完全無私地愛他人。碇真嗣把父親的遠離視作對自己的抛棄、陷入自我封閉;碇源堂也把唯的離開視作對自己的抛棄、陷入更為徹底的自我封閉。

唯在碇源堂的心目中,既是聖母也是愛人,在愛情和依賴前的自卑,使碇源堂無法理解唯為什麼會愛自己。唯的存在是超越他的,以至于失去唯之後,他無法在想象中擁有唯,所以才會陷入無盡的孤獨,才會不惜一切篡改人類補完計劃,隻為實現自己見到唯的願望。

而這個願望,始終無法實現。像是一種命運,又像是一種懲罰,更像是他這種自私内心本該承擔的宿命一般。

基于以上這些對人物的理解,我感到碇源堂最終獲得的補完是絕妙的。第一次了解父親内心的碇真嗣,以孩子的面貌,流下了淚水。而碇源堂那一刻回歸了父親,蹲下來抱住了真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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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車站在哪裡?這個車站與真嗣最後變回庵野秀明所在的車站是同一個。這父子相擁和解的一幕,我作為觀衆已經分不清這是碇源堂的故事,還是庵野秀明的期待。

而就在這一瞬間,碇源堂突然意識到:

原來如此,你在這裡啊!

也許有些觀衆不明白,唯在哪裡呢?

唯就在作為父母,對真嗣的愛裡。當碇源堂試圖面對面看到唯的時候,他永遠看不到唯,因為唯已經離開了。而當碇源堂擁抱真嗣時,他卻感到唯和自己肩并肩地站在了一起。作為父母,對孩子的愛讓他們融為了一體。

這也是美裡和加持為了自己兒子所做出的犧牲,給予碇源堂的領悟。真正的 Gaius 之槍不是 Wunder 号的脊柱,而是美裡與加持為他人犧牲的示範。

于是,碇源堂得到了補完和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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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碇源堂的補完,就很容易理解明日香的補完了。

明日香和真嗣的矛盾,與碇源堂和真嗣的矛盾,是同義反複。在 Eva 的世界裡,擁有相同的孤獨、相同的被遺棄感,本該最能夠相互理解的,正是明日香和碇真嗣。

可也因為相同的恐懼,使得他們最難以相互靠近,也許就如豪豬理論一樣。他們倆人的内心,都既包含對被愛的渴望,又包含對被抛棄的仇恨和憤怒。這個仇恨表現在明日香身上,就是對“笨蛋真嗣”無盡的嘲諷與鄙視。而表現在碇真嗣上,就是《真心為你》結局中真嗣掐住明日香的那一幕。

Eva 的故事沒有完成,裡面的主角就永遠保持在14歲。這是 Eva 的詛咒。既是設定的詛咒,也是創作邏輯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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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破》故事發生的1997年的14年之後,2011年創作《Q》時的明日香,已經比真嗣多在近三沖的世界裡長大了。她的成長和真嗣的軌迹其實是一樣的,她先一步得到了第三村的補完。

所以當真嗣還需要在黑麗的愛中恢複,而明日香已經知道了自己需要守護的對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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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是我應該生活的地方
這是我要保護的地方

許多《Eva》在新世紀裡養成的 CP 粉,還在按照飯圈的邏輯做所謂的香黨,期待着“股票”的上升,享受着同好之間相互分享對他人命運審判的安心感。

可按劇情的發展,在這十四年裡,明日香早就和默默包容她,關心她的劍介在一起了。這一點不僅從劍介毫無尴尬地給明日香披上浴巾可以看出來,更可以從劍介在明日香離開時拍攝她,一貫傲嬌的明日香了解劍介的内心,默默地許可了的那一幕。他們倆早就心意相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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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介不僅溫柔地關心着明日香,也包容了她心中因真嗣尚存的缺憾。這種“舔狗”和“備胎”式的情節,并不出于仰慕愛人而生的卑微,而是一種突破了心之壁之後的理解,劍介完全明白明日香的精神世界。

劍介對于明日香與真嗣的态度,恰如 真希波/夢洋子 對待 碇真嗣/庵野秀明 與 明日香/绫波麗 的态度。它不是憑空而生的,而是劇作與現實的互文。

明日香和真嗣的關系真是一種情愛嗎?其實不完全是。Eva 故事中的一切情感之苦,沒有跳出釋家的智慧,主要是怨憎會、傷别離、求不得。真嗣和明日香,内心的痛苦根源于童年的缺愛和傷别離;而他們之間的情感,則是互相舔舐傷口的求不得,以至于怨憎會。

求不得以至于求得,并不是成長,割舍才是成長。怨憎會以至于互相毀滅,也不是成長,放下才是成長。明日香先于真嗣成長了,所以明日香才能率先對真嗣說出來:

已經到了最後我就告訴你吧
你給我做的那盒便當非常好吃
我想我當時喜歡上了你
但是我比你更早成長為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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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表白就是明日香的割舍,所以她先卸下了身上的尖刺,坦誠面對了自己的内心。

但明日香還沒有完成補完,因為她還沒“放下”。所以明日香的補完很簡單,主要是重複她自己的故事,然後真嗣回到了《真心為你》結尾掐住明日香脖子的那一幕,對已經破解了 14歲詛咒,長大後的明日香說出了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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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謝謝你之前說喜歡過我
我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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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很多 CP 黨對明日香和劍介走到一起裝作憤怒的樣子,甚至像當初逼庵野秀明創作《真心為你》時一樣,自以為可愛地說出“庵野可不可以去死”這種殘酷的話。

可他們對角色所付出的精力,哪及庵野秀明本人的萬分之一呢?

一個本身就能幹、豁達、而且無限溫柔的劍介,對明日香說出那句直擊靈魂的話,難道這樣的劍介就不可愛麼?

甚至還有很多人貼惡搞圖說橫刀奪愛的劍介就是庵野秀明自己。

我忍不住想大笑,他們不知道明日香其實是鏡子裡的碇真嗣,而碇真嗣其實是 Eva 宇宙裡庵野秀明本身的投影呢!那劍介在現實世界裡的投影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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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完了明日香之後,真嗣回過頭來補完等待中的 渚薰/庵野秀明。 這時他們倆的關系是三位一體的。既是真嗣和渚薰,也是真嗣和碇源堂,同樣也是真嗣和庵野秀明。渚薰身兼三種角色,并沒有嚴格進行區分。所以加持良治才會管渚薰叫做司令。

除了我們上文已經讨論過的鏡頭之外,最重要的一幕是兒童的真嗣向渚薰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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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薰欣慰地留下了眼淚。

渚薰/庵野秀明 一直以為讓真嗣獲得幸福是自己的責任,卻沒想到最後是真嗣來補完了他自己。

伸出這隻手來,也是意味着真嗣與渚薰的羁絆并不會因為 Eva 的完結而結束。這是一種孩子讓父親放心的儀式。

于是 渚薰/庵野秀明監督 安心地離開了片場。走的時候 加持還問渚薰 退休後 要不要和我與美裡一起務農。

要不要呢?我想庵野秀明,早就先渚薰一步答應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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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剩下尚待補完的人物,則是麗。麗,在《破》被真嗣拯救之後卻不知所終,在《終》的結尾才以長發面目出來出來。

現在可以知道,在近三沖之後,绫波麗一直留存在初号機體内,作為 NERV 準備好就能啟用的扳機。如我所說,所有覺醒後的绫波麗,在 Eva 的故事世界裡是無法續存的。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理性與情感的融合,心之壁的破碎。心之壁破碎後的故事無法存在,就像 AT 力場消解後的人形無法存在一樣。

之前的真希波和明日香的對白已經伏筆過,頭發在佛教中代指人的七情六欲,是人類自身的象征。而我們看到的绫波麗,已經長滿長發,是一個完整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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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波麗抱着一個木偶做的娃娃,盡管似乎設定裡是燕,但我覺得那毫無疑問其實是真嗣。

绫波麗是像唯一樣,懷着對真嗣的母愛而存在的。她不僅是人類補完計劃至關重要的容器,也是 Eva 整個故事的容器。

而這個容器,投射到現實中,就是 Eva 拍攝的攝影棚。所以绫波麗一直呆在攝影棚裡。這也是《Q》裡衆人無法回答真嗣 “麗去哪裡”了的原因之一,因為麗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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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所在的劇場,就是庵野秀明團隊拍攝真人動作捕捉所在的劇場。

真嗣送走其他人的那道卷閘門,正是庵野身後的這道卷閘門。

這一幕裡出現的攝像機,也是主創們手持拍攝演員表演,設計分鏡所用的攝像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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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嗣和绫波麗的這場對話,Eva 和世界和現實世界交疊在一起,真嗣和庵野秀明交疊在一切。用更準确的話說,同步率不斷升高。

真嗣對绫波麗所說的話,也是庵野秀明對 Eva 所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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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沒有 Eva 所在的世界,真是我曾經希望你擁有的生活,真嗣君
真嗣:嗯
真嗣:所以你也可以離開這裡,過自己的人生
真的嗎?真的
真嗣:我也會選擇沒有 Eva 的生活
真嗣:我不會讓時間倒流,也不會還原以前的世界
真嗣:我隻是打算重寫一個沒有 eva 的世界
真嗣:一個人們可以好好生活的世界

所以, Eva 的補完最終不再是 Redo, 因為 You can NOT Redo。這不再是個問句,而是庵野秀明探索了二十五年的答案。

美裡犧牲,Wunder的技師們回到了地面,第三村得到了保護,明日香也帶着真嗣對劍介的問候,被彈射回了地面。

人類補完計劃終結了,以沒有被補完的形式。Eva 的故事結束了,以殘破但頑強并開朗地生存的形式。也許因為父親的殘疾,而喜歡缺憾美的庵野秀明,終于為 Eva 的世界劃上了一個不完美的句号。在這個不完美的結局中,所有的人都得到了成長,所有角色的犧牲都實現了他們的意義。所以它是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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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投影牆上出現的畫面,真是《真心為你》中,真嗣所未達成的心願,也是 渚薰 承諾他重啟世界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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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剩下的,就是真嗣自己了。

他在劇場裡送走了所有的人,最後自己何去何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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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最後的劇情設計,真嗣是打算用 Gauis 槍親手弑神(殺死自己),來終結第四次沖擊。可是他卻被初号機裡的唯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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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嗣也終于理解了唯一直在他身邊,他從來不是孤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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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終是獲得補完的碇源堂與唯,共同以父母對孩子的愛,将真嗣推走,而代替真嗣完成了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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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最感動我的并不是畫面和劇情,因為我已經完全理解了劇情。最感動我的是背景音樂,它和《真心為你》中震撼所有人的 《Come On! Sweet Death》是完全相反的意境。

而《Come On! Sweet Death》是最震撼過我本人心靈的一首曲子,每當我本人重新陷入強烈的抑郁症時,這首曲子就能喚醒各種名為絕望感的生物化學體驗。

很多人都受到這首曲子的震撼,卻不一定完全理解它的含義。它在一個貌似歡快的旋律中(類似 Hey jude),卻吟誦着最悲傷的情緒。那是搞砸了一切,覺得自己傷害了所有人,最為自暴自棄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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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中的 trembling down,給我的感覺是某種事物在顫顫巍巍地一滴滴地掉落;而 letting me down,則像是虛弱的人感到自己無限地往下墜落。

而一個人最深刻的絕望,為什麼配合着如此歡快的音樂呢?這其實一點都不吊詭,而是完全符合邏輯的。包含着無限絕望情緒的旋律無法得到觀衆的接受,反倒是用歡快音樂去封裝它,卻被觀衆稱為神曲。包含着無限真心制作的 tv 版無法得到觀衆的接受,反倒是所有角色萬劫不複、充滿血腥和悲傷的《Air/真心為你》,被觀衆當做神作。

所有好的文藝作品,在這個 capitalism 的社會裡,不都是同一個邏輯嗎?最反對勞動異化的創作主題,往往要用最符合市場規律的形式去包裝它,還要去争取最高的票房。用最徹底的異化,來講述一個最反對異化的故事。《鳥人》、《寄生蟲》都獲得了奧斯卡獎,不真是和 《Come On! Sweet Death》用歡快的旋律包裝絕望是同一個邏輯嗎?

可是庵野秀明這種做法,雖說是觀衆逼迫下的沖動之舉,但卻又是不符合他内心的。他把莫大的痛苦具現化出來,又創造了一個抑郁症患者不應該去聽,可能導緻危險的樂曲。他至少是對不起我的,Eva 是我最喜歡的動畫之一,我從沒傷害過庵野,可是他卻把一首絕望的音樂刻在了我的腦海中。

直到《終》最後弑神的這一幕,伴随着真嗣對所有 Evanglions 的告别,伴随着所有靈魂的重生,伴随着生命之種重新回到地球上,溫柔的背景音樂也真正做到了旋律和情感的一緻,充滿了對美好生活的感激與惜福,充滿了溫暖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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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觀感覺,這一幕不僅是對 Eva 世界的補完,也是對觀衆的補完,是庵野秀明還給觀衆的債。為此我欣然接受了。

Eva 的故事到此全部完結了。我們看到的最後一段,是真嗣坐在海邊等待真希波。

不對,這也是庵野秀明分給真嗣的靈魂回到了他自己身上,他在等待着自己的妻子。我上文說過,“原畫”和“分鏡稿”是動畫世界與現實的交界處。而它們的出現,也意味着動畫的世界回歸到現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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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中, 長成大人的 安野夢洋子/真希波 來到了 庵野秀明/真嗣 故鄉的車站,來接安野秀明,離開 Eva 的世界。她聞了聞氣味,确認對方是誰,然後親手摘下了 庵野秀明脖子上的 DSS 項圈 ,也象征着庵野秀明為了這部作品所賭上的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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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安野夢洋子,拉着庵野秀明的手,從故鄉的火車站裡跑了出來,回到了現實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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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後,片尾宇多田光的《One last kiss》響起。我心中充滿了感動,卻沒有流出眼淚,也許是太高興了。宇多田光的人生也曾屢次陷入無數傷害的泥沼中,她的作品總是充滿一種戰勝困難後的堅強、一種女性獨有的堅韌感。一時間我也分不清是宇多田光的歌給 Eva 的終局做了注解,還是 Eva 一直用故事給宇多田光的歌做注解。

Eva 的世界結束了,以一種最好的不完美結局結束了。不是每個人都得到了拯救,但每個人都得到了成長。

随着劇中熟悉的角色得到了補完,劇外我不曾熟悉的庵野秀明也得到了補完。我從他們的笑容中感受到了他們的幸福感,自己也分享了這種幸福感。

感謝真嗣,感謝庵野秀明,感謝所有的 Evangelion 。

祝你們早安,晚安,謝謝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