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slie
攝影:Leslie
信息圖片來源于洛迦諾官網
筆者按:
挪威導演安妮克·阿斯克渥德(Janicke Askevold)之前一直以演員身份活躍影壇。她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單身母親》(Solommama)于當地時間8月11日在洛迦諾電影節首映。影片的故事源于導演朋友的真實經曆:一位單身母親在社交媒體上找到了她孩子的精子捐獻者,并開始接近這個男人。影片的故事背景與挪威的社會現實結合緊密。2020年,挪威通過了曆史性的《生物技術法》修正案,正式允許單身女性在境内合法接受輔助生殖技術(IVF),并由公立醫療系統對單身母親提供醫療資助。
影片的主角伊迪斯(Edith)是故事中所有親子關系的核心:伊迪斯與她的母親;伊迪斯與她的兒子,甚至捐精者的女兒也與伊迪斯産生了某種母女關系。在采訪過程中,導演也對劇中幾組親子關系的創作過程進行了闡述。
以下是對導演安妮克·阿斯克渥德的采訪,采訪于當地時間2025年8月13日。
...問: 你之前是演員,這是你第一次執導劇情長片。你為什麼要從演員轉到導演?為什麼把這個故事選作你第一部長片?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我一直都想當導演。我在巴黎上戲劇學校的時候,我在戲劇領域很多年既當演員也當導演,也把表演當作學習電影制作的一種方式。所以我一直在演戲的同時拍短片,我也做剪輯,我努力去學電影制作的各個部分。我之所以想拍這部片,是因為我想談談當今社會的為人父母這件事,而且我身邊越來越多朋友成為單親媽媽。它是從一個真實故事開始的:我的朋友在社交媒體上找到了她孩子的捐獻者,她聯系了他,然後他們開始約會。在70年代,像《克萊默夫婦》(Kramer versus Kramer)這樣的電影讨論的是帶孩子的離婚問題,但這在今天已不再是社會議題。如今,關于親子關系的讨論已經演變了。
問: 所以在整個制作過程中,因為你有表演背景,你和其他演員、女演員的合作是怎樣的,尤其是和麗莎(Lisa Loven Kongsli)?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對我來說,在開拍前做大量排練非常重要。我花了很多時間去發展角色的人生經曆,讓她變成一個真實的人。我喜歡在開拍前和女演員進行很多讨論,也會做朗讀和排練。是戲劇出身的背景,讓我深知挖掘演員心理的重要性。因為了解角色,我們就能預判他們在場景中的反應。所以與演員的合作非常有機且自然。而且,我深知做演員有多難。
問: 你會怎麼形容主角伊迪斯(Edith)?她是一個強大、獨立的人嗎?因為她是個 單身母親。我們也能看到她的一些脆弱,尤其是在她身體失控的時候。你剛才提到心理層面,你在寫作的時候也寫了人物小傳嗎?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是的,當然。我覺得理解他們從哪裡來非常重要。而且因為她是一個複雜的角色,她的不安全感從哪裡來?她隻和母親一起長大這一點,我覺得我們總會嘗試把我們成長的方式和我們為自己建立的家庭聯系起來。伊迪斯小時候,她父親離開了她,但她母親拒絕談這件事。聲稱“我們不需要男人,我們倆過得很好”。但對一個孩子來說,她不理解他為什麼離開。她會想,也許是我的錯,所以他才離開。于是她心裡一直帶着這種悲傷,圍繞着這個男人。因此她告訴自己:“我要比我母親做得更好,我要做相反的事。”她對兒子的身世并不隐瞞,她希望這變得常态化。但與此同時,也許她做得和母親一模一樣,她獨自生下了孩子。我想将這兩種養育方式并置,以觀察其中的差異。所以我想把這兩種成長經曆并置起來,看看差别。
問: 我們看到了艾迪斯和兒子、艾迪斯和母親,以及尼爾斯(Niels)和他的孩子們。你把這三種不同的親職并行放在一起,你怎麼讓它們區分開來?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這也來自我自己的經曆。因為我當了很多年的單親媽媽,我現在也是繼母。我覺得當繼父/繼母很有意思,它會帶來一種完全不同的不安全感。我隻是想談談當今社會不同類型的親職。做繼父/繼母和做親生父母之間有什麼不同?兩者都能一樣令人滿足嗎?因為尼爾斯也有這種需要,他也想要親生孩子。不能擁有這一點,對他來說有點像一種失落。他愛繼女,但當他和妻子離婚時,他和孩子之間沒有那種生物學的連接。他害怕他會失去這種聯系。我會想,生物學連接和社會性連接相比,哪個更強烈,哪個更重要?
問: 那伊迪斯和她母親之間的那種母女關系呢?我們能看到她們之間有很多沖突。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她母親不願意把丈夫離開看作一種失敗。她想要堅強。但她從來不談這件事,這讓她和女兒的關系非常緊繃。有太多沒說出口的東西,但她們倆心裡都很疼,可她們不知道怎麼談。我覺得很有意思:這兩個女人彼此相愛,但她們不知道怎麼彼此交流。
問: 尤其是她們一起做治療的那場戲,去見心理醫生那場,你有心理學背景嗎?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沒有。我對人非常感興趣。我喜歡觀察人。
問: 還有一個特定的場景,伊迪斯晚上回到家,她問她媽媽能不能和她一起睡,但她媽媽拒絕了。你是怎麼把這一段寫進電影裡的?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我覺得伊迪斯仍然需要當“某個人的女兒”,需要有人照顧她。因為當你是單親媽媽時,你做了這個選擇,所以你會覺得有責任向所有人證明你能處理好一切。但現在她也需要一個肩膀可以依靠。而她的母親生病了,她說,你得睡你自己的床。這是她阿爾茨海默病的症狀。所以我們看到她正在失去她,她快要消失了。所以她不再擁有那個母親形象了,我覺得這是一種哀傷。
...問: 作為一位女性電影人,在這部片的整個制作中你是如何投入自己的女性視角?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對,我覺得當你是女性電影人時,我某種程度上會感覺自己有責任去講女性的故事。對我來說,和一位女性制片人一起工作也非常重要。我們合作得非常緊密。這也是她的第一部電影,所以對她來說和對我來說一樣重要。我們合作很緊密,但同時,我也覺得從男性的視角、從捐獻者的視角去看很有意思。所以我也很高興和兩位男性編劇合作,讓兩邊都有一點。
問: 你們是怎麼一起合作的?電影裡有很多女性角色,主要角色之一“捐獻者”也非常重要,他是個男人。你們是怎麼一起把整個故事寫出來的?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對,我先發展了故事的第一版,然後我做了很多研究,我們也和編劇們讨論了很多。我先和一個人合作,約根(Jørgen Færøy Flasnes),他是挪威人,然後是馬德斯(Mads Stegger)。所以他們倆各自都做了一版。同時,我們圍繞它進行了很多對話,但我們不是同時寫。先是約根寫一版,馬德斯寫一版,然後我再寫一版。
問: 所以就是叠代、叠代、叠代。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對,我們讨論了很多角色的發展、藝術這些東西,但我們并沒有在同一時間一起寫。
問: 在你最初或早期的版本裡,你是怎麼描述尼爾斯的?你怎麼寫他?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這是最複雜的一個角色,因為我也希望他像伊迪斯一樣複雜。我不想把他寫成完美的人,但我也不想把他寫成失敗者。我希望觀衆能相信她會愛上他,但他也有點脆弱,而且他的人生也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發展。所以我試圖去弄清楚的就是這種雙重性。這花的時間最長,但我也是為這個演員(Herbert Nordrum)來寫這個角色的。我知道我想讓他來演這個角色,所以這也成了一種靈感。
問: 攝影、調色、服裝設計,他們穿的夾克、襯衫。你會把這種視覺風格形容為宜家式嗎?或者說斯堪的納維亞的視覺風格?你怎麼和攝影指導、以及美術指導合作?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在攝影方面,我們更多讨論的是法國電影,我想,因為我住在法國,而且我人生有一半時間是在法國生活。從瓦爾達(Agnès Varda)到 特呂弗(François Truffaut)。我們想保持一種俏皮、輕盈的感覺。而在更偏驚悚的感覺上,我們看了韓國電影,那種冷、而且構圖非常講究的畫面。我們拍攝時間很少,所以必須做很艱難的選擇。我們鏡頭拍得很少,所以必須更有創造力。至于服裝,我想避免“誘惑”(seduction),我想保持很時尚(chic),但絕不性感,我不想讓它變成關于那種。
...問: 電影裡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點是伊迪斯如何使用谷歌搜索和社交媒體。你對線上隐私的一些看法是?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當然,我們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有 AI 和一切。我覺得有了照片、有了一個人的聲音,不幸的是,今天要保持匿名非常難。就像我在發布會上說的,将來為了确保男人們仍然願意捐獻,他們應該重新思考他們如何分享自己的信息,因為這可能會成為一個大問題。男人害怕是因為他們想保持匿名。還有約會文化也是。因為有約會軟件,你一刷就總有别的選擇。我想人們會害怕安定下來。我感覺人們越來越孤獨,而且我覺得今天更難進入一段真實的關系。
問:當你寫角色小傳的時候,為什麼設定一個是記者,另一個是遊戲開發者?
安妮克·阿斯克渥德: “記者”這個職業設定在很早的時候就出現了。我想是因為作為記者你有很大的道德責任,哪怕你不在工作的時候也是。同時,伊迪斯又是一個好奇的人。所以我相信,當她拿到捐獻者的名字時,她是個好奇的人,她會想要繼續了解多一點。這對她來說是很自然的事。而且她是一個事業型女性。對我來說,我小時候曾夢想當記者。我也學過一點新聞學。所以這份工作也讓我着迷吧。
關于尼爾斯遊戲開發者的身份,我覺得是因為今天的科技,比如矽谷,他們有很大的夢想。他們會說我們要改變世界。我想讓尼爾斯也有這種大夢想,用他的技能去幫助孩子。但到最後,他隻是做了一個給孩子的遊戲,讓他們沉迷遊戲。我覺得很多時候都是這樣。所以今天的科技,你可以做很偉大的事,比如 AI 也是。你可以在醫學裡做很偉大的事。但在其他、更偏創意的工作裡,它也可能很可怕。我覺得這是一個既讓我着迷又讓我害怕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