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雀雀 2024.06.30
雀雀,本名簡盈柔,台南人,台灣交通大學建築所畢。 影評修行者,曾任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北影部落客評審、痞客邦金點賞十大最佳娛樂部落客,專欄文章暨聲影散見于台灣各媒體平台,基地在雀雀看電影網站。
早在金馬 ✕ 坎城的記者會上,吳慷仁主演的《破浪男女》開宗明義就以〈小美人魚〉男孩版 aka 當代變奏〈白蛇傳〉的宣傳說詞,助影迷想像與理解這部電影。可楊雅喆的作品,從來不是一眼能看穿全部的。尤其初次進入楊雅喆的新片,注定會被強力拉入導演領域展開的世界觀,你隻能把想像與理解這兩件事遠遠抛在腦後,彷彿戴上《3體》裡的頭盔,會先錯愕地沈浸其中,再恍然想到「要去搞清楚狀況才行」。
這就是楊雅喆的必中招式。至于中招的人是會服氣或者生氣?這就說不定了──但話說回來,看個電影又不是在對決,哪有什麼輸赢?
電影銀幕本身就是一扇打開世界之窗,是現今人類所能辦到最快跳換時空視角、甚至跨維度窺視另一個世界的媒介。瞬間移動到遙遠異國或者另一個宇宙的星球看戲,觀衆挺容易理解與接受的;倒是同樣身處鬼島上,在台灣的觀衆看台灣都會男女約炮的故事,怎麼反而成為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了?或許你永遠都不知道,另一個世界的小宇宙,每天都頻頻與自己擦身而過。
本文涉及電影劇情讨論,請斟酌閱讀
《破浪男女》劇照/台北雙喜電影
若是遇上真愛,破男浪女和處男處女受了情傷的痛感,難道不一樣嗎?差别可能隻是在于,處理情傷的方式會有所不同:有人失戀酗酒,有人暴食,有人爆哭、強顔歡笑或關起房門心門再也不出。也有人是走出去,約炮叫外送。自己的身體與生命自己決定,能讓自己好過一點,都好。尤其《破浪男女》四個主人翁的工作都與要死要活的情情愛愛有關,既然人生苦短必須性感,那麼ta們會重口味一點、麻痺自己,也是合理。
問題是,《破浪男女》的小美人魚到底在哪裡?
盡管一句台詞都沒有講白,影像語言與叙事暗示卻從來沒停。
畢竟巫婆說了,小美人魚無法将「自己是小美人魚」的真相「說出來」。小美人魚與安徒生原本就是史上最 LGBTQ 的童話故事主角與創作者。隻是為了王子,人魚變成人類還不夠,這次他還要變成女孩,「丹麥女孩」果然最是勇敢。
劉主平破題就充分表達了人魚男孩對于擁有陰道的美麗向往:水裡,七彩光譜灑在她的臉上,魔幻得跟什麼一樣。預告誠實得很。
...約炮,錯了嗎?單親霸戀足,更可能是庭院深深深櫃者,Bi 得無人知曉。小綠是純複仇還是真的看透吳慷仁的秘密不好說,但火星來的女孩既已讓他再一次心動,為何她不能試着去相信,自己或許真的就是二等文豪自年少開始等待了多年的真愛?難道隻是因為單親霸已煮過太多次的馬賽魚湯?
在愛情裡,每個人都當過放羊的孩子。
所以當吳慷仁早一步看出來了,并說了:「我是真心的,完全不在意。」小綠仍沒有打算要相信。她已經活出了自己和自信,倔強回應「總之我現在是真的」,沒有要感人地順勢相認,顯然仍是意難平。
吳慷仁所飾演的二等文豪,是個難登藝術殿堂的二流創作者,幸好大衆文學曾經可以緻富;而這樣的才華帶著團隊上工洗地操作網路輿論帶風向足以堪用。表達既然是他的武器,講得太完美的告白,聽在受過情傷之人的耳裡,自然會揣想他是别有用心。
隻好換成王子獻出自己。
《破浪男女》劇照/台北雙喜電影
從沒想過,像是「幹死我吧,我也想變成一個更好的人」這樣的狼虎之詞可以變成是如此感人浪漫的愛情輸誠語。原來王子一直在等人魚公主上岸。如果她有朝一日上了岸,真心希望他倆真能再見一面。
你說,這麽坎坷的 BL 愛情故事,太直的是不是可能無法?
問題還有,《破浪男女》的白(素貞)到底在幹嘛?
民間有個傳說,白蛇背景很硬,她的故事起源可以追溯到盤古開天的女娲親族、玄天上帝主将,加上她千年以來拯救不少民間疾苦,陰德值實在太高,轉世在《破浪男女》裡當個喪葬家業總監繼續積陰德不但合理,即使她會為了愛情而做出瘋狂之舉、水淹金山寺,也是正常發揮。
白在《破浪男女》這一世做了什麼好事?
...在療情傷過程的某一刻,他們之間還沒開始的愛情卻是《破浪男女》全片最美的:那是蒙着眼睛隐隐看透對面還有一個陪伴自己的人;以及梁湘華花錢找罪受到昏厥之後的醒來,彼時鐘點未到還有一點時間,柯炜林走來,為她披上布巾、輕撫她的傷口,安慰說「慢慢的,就不痛了」。那苦原本是無形的,但皮肉之傷卻是為此而有。當柯炜林把痛抓起來,輕輕吹走的那一刻,看哭的你才發現原來《破浪男女》是肉身菩薩,破男浪女們祭出美美的肉體并非為了撩情,而是療(情)傷,療愈滾滾紅塵男女。
「如果你沒想要去哪裡的話,就跟我走吧。」這或許是白的天性,她溫柔地為迷航甚至逆向的黑膠衣男子循循善誘,帶他回到正軌、甚至狂暴地幫他脫皮。但這個天生的功德事業者不一定是為了報恩,可能隻是需要救贖而已。
梁湘華與柯炜林的故事缐其實很寫實:對于破浪男女而言,性很簡單,愛情要開始卻是很難。要拍成電影的話,則剛好相反。
《破浪男女》劇照/台北雙喜電影
就如同《天邊一朵雲》與《感官世界》用挑戰性十足甚至算是冒犯的影像和糾葛饑渴的故事,清楚為藝術片與 A 片劃下一道無法跨越被并提的鴻溝、并踏上世界影壇殿堂。
楊雅喆對觀衆說:「你有什麼感覺就是什麼感覺,這些感受都是真的。」感受到深情或者生氣,都是真的,沒有人會否認你。想以「請用藝術來說服我」之名對《破浪男女》撻伐一番的異議人士,就算被片裡的激情激怒了,也隻能以「看不懂」暫作結。但幸福的人(注)也沒有什麼好吃虧的,就當交了個愛聊深夜話題的朋友。淺交深交都無所謂,但你這個台灣朋友很争氣,任何人知道你認識他,你都不會丢臉。
注:引用自柯炜林「如果你一直是很幸福的人,那你可能看不懂這部電影。」

